正文 一、铜镜乍现
作品:《双鱼铜镜》 夕阳西下,暮霭沉沉。三月的北方冰冻未解,晚来风凉蚀骨。驿道上,三匹快马扬鞭疾驰,踏冰而来。疾驰之下残雪如烟。前方,那一座巍峨的皇城便是他们的去处。
须臾,首领模样的人已勒住缰绳,立马城门前。其余部众纷纷停下马整齐的站在统领的身后。天已微微擦黑,城门上几个守卫只见门下一队人马,远距离辨不出来者样貌,正待高声问询。只听城下之人朗声道:“皇子完颜青俸吾皇之命前来协助吏部尚书萧彦良萧大人清旧宫,速速开门。”守门兵士一听不知皇子中还有叫完颜青的。但不敢怠慢,立刻提起门栓来到马前行礼。
“参见皇子。”
“免礼。”完颜青自知自幼在山野长大,不常出现在这些人面前,遂从腰间取下令牌让来人看过。
问道:“可知萧大人现在何处?”
“小人未见萧大人,最后一批火油车午时之前已运进宫,估计大人在还在宫里监督布火油之事。”
从前灯火辉煌的宫殿,浸在一片死寂中。完颜青暗暗庆幸或许一切还来得及。
大金国的皇帝完颜亮此时已在遥远的燕京——中都大兴府新殿。
他要彻底抹去这座曾经的皇城,迁徙之路呜咽的哭声只能淹没在心里,汩汩的泪水只能让风吹去,那些阻碍他的只有一个下场,毁灭。
父皇急召传至逍遥山,说母妃留恋故地,顾念亲情许他见她最后一面。
完颜青旋即下马将缰绳交于兵士,于勤政殿前寻见萧彦良,这位两朝吏部尚书,深得信任,在皇上“大刀阔斧”的改革中可谓是肱骨,砥柱。
完颜青虽远在逍遥山,但是朝堂大事也是有所耳闻,他明白,说是迁都,实际上是要打破旧势力,完成权利的重组,说是清旧宫,实际就是要烧皇城洗涤弑兄串位的恶名。萧彦良看到完颜青也是一惊,十年光阴,倏忽而过。不觉间,自己已是华发斑斑,曾经羸弱幼童也已长成翩翩公子。他一身汉服装扮,窄身长式白袄,外套短青裘,头束银带,朴质无华,儒雅中又满溢英气。一时间心中感慨无数。
萧彦良上前见礼两下略略寒暄,道:“皇上之命,未敢怠慢。除宵衣殿外火油均已布好多时,有劳皇子请贵妃娘娘移驾”
皇帝临行前,将贵妃禁足于宵衣殿。如何处置贵妃也未明示,如今烧宫在即,萧大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萧大人,圣上口谕许我见母妃一面,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她离宫,若皇上不念旧日情义,又怎会传我来此。”
“皇子速去,劝得贵妃,臣当立即点火烧宫,不敢有违皇命。”
完颜青不敢耽搁带着亲随急往宵衣殿去了。亭台轩榭尽皆颓败,说不出的凄凉,掩不住的落寞伤感。父皇说母亲拒不迁宫,而不迁中都者杀无赦,顾念亲情,让他来见她最后一面。他也没有万全之策但他心思决绝,无论如何他要保护这个他唯一的亲人。一如当年在他六岁时全家被杀之后,她从流民中找到将死的他,以她自己身有痼疾无所出之名,过继他于膝下。引得皇上不满。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迟暮的美人虽然曾经宠冠后宫,此时仍被弃如敝履。
未见宫人,未有灯火,只有明月高悬,月光皎洁。完颜青想不通母妃的执拗。她一向高瞻远瞩,有先见之明,像神明一样的存在。何以有这赴死之心?
“会宁府,暑热冬寒,非宜居之地。偏安东北一隅,疲弊交困,无以养王气,”这是母妃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说过的
“阿鲁”贵妃石哥难掩欣喜。“他竟叫你来了”语气旋即转冷,充满不屑。似乎都在她的预料中。她已从漆黑的大殿中缓步走出,站在殿前的石阶上,看着石阶下极力掩藏焦灼的儿子。她未施粉黛,月光下一袭白貂披风,不无憔悴之色,但依旧雍容华贵。
“母妃,儿子求你迁去燕京吧。”完颜青跪在石阶下央求着贵妃。
贵妃石哥冷笑着:“阿鲁,你父皇未说是他将我禁足于此吗?他也是用心良苦了!母妃知道你护我之心,人生机缘如此,不必强求,母亲不在了,这朝堂你万不可待,食人饮血,无迹无痕,以后你要事事小心处处谨慎。”
完颜青眼里含泪,没料到母妃竟是被禁足。一揭就穿的谎言当然是不怕被揭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可争辩,却要争。“母妃,我要带你去逍遥山,师傅会护我的。”
“已没有转寰的余地了”。贵妃毫无绝望之意,倒像是宁愿慷慨赴死。
“阿鲁,你我母子一场,这母子缘分也未必是善缘,有些事你不必问,母妃的生死你也不必在意,你随我来。”
两人进了大殿,贵妃从矮脚雕花方几的内壁摸出一海碗大小的铜镜竖于镜架上,大殿门洞开,月光正好直射在镜面上,镜中似有粼粼水波又忽一只海东青掠过,好不神奇。
“你定要将它交于一个女子。万不可让皇帝知此镜在你手中。回大都复命时只需将此锦盒务给你父皇,他若念旧情,自然不会难为你,或许会准你自在山野间。”贵妃从怀中取出锦盒放到儿子手中。
完颜青已猜测出事情原委,就是为了这铜镜,皇帝才要治母亲于死地吧,泪水满面,跪倒在贵妃面前,养育了他十年的母亲以最温和从容也最坚决的方式同他道别,他无可奈何。贵妃用手中绢帕为儿子拭去眼泪。“你去传萧大人一个人来,如今也只能豪赌一场,看天成全。”
完颜青悲怆道:“是”。完颜青吩咐随从洪叔去传萧大人,转身又回了大殿“母亲,可是我要把这东西交给什么样的女子?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地?”
“这女子,应是海中金命,金年金月金时生,生带黑晶之石。若是找不到,怕是要累你一生,劫难,造化你可能担?”
“粉身碎骨儿子又有何惧。”
萧彦良匆匆来到殿内刚要行礼,贵妃阻止道:“繁文缛节都免去吧。萧大人厚重明达,吾儿年幼,思虑不足,若还念我当年渊源,余下之事还望萧大人斡旋,护我儿周全”。
话音刚落只见铜镜里幽光一闪,镜中海东青一声长鸣,镜如炸裂,银光四泄,满殿如沐浴月华之中一片明亮。贵妃石哥宛如嫦娥奔月,骤然消失在铜镜之中。殿上两人瞠目惶然,萧彦良呆立当场,看着铜镜有些惶恐。完颜青欲上前阻止,却撞在了光墙之上,那看似明朗光芒,实则如刚似铁,生生将他弹射数步之外。他跌坐地上想呼喊母妃,可这匪夷所思的一切却让他不敢张口。光亮一忽儿间消失,一起消失的还有贵妃娘娘,大殿又归于黑暗,隐约中铜镜之形仍在并未有半点破损的迹象。月挂中天,无息无声。一切像没有发生过。
萧彦良看看铜镜扶起皇子道:“皇子可信得过在下?”完颜青点头,他还没回过神来。“那好,世子收好此物,先回燕京复命,就说已见过娘娘,这里就交给我吧。”
萧大人沉稳的语气让完颜青心中安慰,他恍恍惚惚取下铜镜揣于怀中,带着随从走出皇城,走着走着,天空突然大亮,如同白昼,他以为莫不是母妃又回来了,口中念着母妃猛然一回头,却只见整个皇城火光冲天,自己则置身于浩瀚火海的边缘,这无比巨大的篝火照亮整个上京,大金帝国曾经的王城。已在瞬息间变成残垣颓壁。
繁华旧梦化砂砾。
十六岁的少年内心百味掺杂。这一晚他的心被掏空了许多,又被填满了更多。那是一个又一个待他解开的疑问。可是他该向谁去寻求答案呢?他只能向前走,等待生命中恰当的机缘,等那面镜子的主人,她会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该如何遇见她?完颜青深深思索着。待他抬手召唤和他一样驻足的士兵,却发现他手上多了一条帕子,这正是母妃为他拭泪的那条,他带着亲随走出皇城,走向谜底也走向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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