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 栩栩画册

作品:《苏辙公子

    那熟悉的人见到我,面色倏地一沉。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抓住我的手臂,不客气地质问道,“你伤势未愈,谁允许你到处乱跑?”

    “好得差不多了。”我甩开他的手,向一边走去,“劳烦您挂念!”

    我也不知这是不是回家的方向,便一直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追贤跟在我身后,轻轻拉了我两下,见我不做反应,便乖乖跟着了。

    “凝礼!”苏辙在我身后喊道,“回来。”

    “”

    我不做声,一直向前走。

    “马车在对面!”苏辙又喊道。

    “我走着回。”我头也不回地喊道。

    苏辙声音又大了几分,“你走反了!”

    我,走反方向了?那我要不要掉头?可是掉头的话,就意味着要走回苏辙那里了,这叫我的面子往哪搁?

    “我还有别的地儿要去!”

    我心想着:反正我是不会掉头的!苏辙,你也甭追我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书案,撰写你的和离书去吧!

    “去哪?护城河?”苏辙三步并做两步,追在我身后,“前面是护城河。”

    呃,前面便是眉山的边缘了吗?这阆风阁果真是坐落了一处“偏僻幽静”的宝地啊!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掉头,却被人从后打横抱起来。

    “二公子!”

    “嘶!”

    里衣内,纱布擦过伤口,疼得我叫出声来,“苏辙!”

    苏辙置若罔闻,横抱着我,有些吃力地向马车走去。

    “放我下来!”我不老实地摆起腿来。

    苏辙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二人能听到的低声道,“再乱动给你摔地上。”

    他这是在生气呢?可如今是他要和离,我才是被人休回娘家的那个,他有什么可生气的?

    我单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上窜了窜,生怕他真的把我摔下去。

    “为什么?”我整个人气呼呼的,喘着粗气问他。

    呼出来的气息打在苏辙的脖颈处,搔得他发痒,耳朵唰地一下变得粉红。

    “没有为什么。”

    “”

    我眉心皱作一团:苏辙,为了保全你苏家,我人醒了,你不来看?之前要休我?现在又要摔我?还没有为什么?你我同样都是眉山生c眉山养,你为什么可以这么无法无天?

    车夫帮忙掀起帘子,苏辙抱着我往马车里送。

    我坐进马车里,却发现座上铺了一层棉絮打的长垫。我小心翼翼地坐上去,身子软乎乎的陷了下去,便知是刚打好的垫子。马车跑起来,屁股上的伤口不会很疼,想来能少些颠簸之痛。

    苏辙半掀开帘子,“李叔,回家。”

    我在一旁,冷冷吐出几个字,“我要回史府。”

    李叔为难地看向苏辙

    “走!不用管她。”苏辙说罢,放下帘子。

    只听鞭子“啪啪”两声,马蹄声“嗒嗒”地想起来,木质车轮碾过粗糙的地面。一个不听我的,两个不听我的,全苏家都没有一个听我说话的!

    “你做什么!”我一开口吼他,眼泪便控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苏辙先是一惊,而后泰然处之,用里衣的袖子贴上我的脸,蘸去了眼泪,“哭什么?”

    眼泪止不住地簌簌留下,如江湖决堤。

    “别哭了,我不说你了。”苏辙俯过来大半个身子,柔声哄道。

    “我不用你说”我声音颤抖着。

    “阆风阁太远,路上颠簸,不利于你伤口恢复,往后别来了。”

    “什么?”

    “没什么。”苏辙一边叹着气,一边坐回去,“别哭了。”

    马车从西门进入苏家,顺西边的小路回到流竹轩。

    院内,花白胡子的老者坐在石桌前,闭目凝神。

    “陈伯,怎么不进去坐?”苏辙扶着我,迎上前。

    “二公子,”陈伯睁开眼,“我坐外面吹吹风挺好。”

    “还是您身体好,这要换了别家老爷子,哪里受得住?”苏辙一遍寒暄一遍将陈伯请进了内室。

    我将里衣褪去,披上纱衣,走出屏风去。

    “这纱布该换了。”陈伯道。

    追贤说,“这是今早刚换的。”

    陈伯皱皱眉,“那这血怎么渗得这么快?”

    追贤回道,“夫人今日出去了一趟。”

    “哎呀!不是说了要静养吗?”陈伯恨铁不成钢地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两只瓷瓶来,“先擦这瓶,再擦那瓶,擦完以后,包扎好了就得了。凝礼,你可不许再乱跑了!这万一要是落了疤,可怎么办?”

    我趴在床榻上,一个劲儿点头,“知道,知道,不乱跑了。”

    “追贤,你给她再换一遍纱布吧。”陈伯吩咐道。

    追贤一揭开,惊道,“陈伯!这,这流黄水了。”

    陈伯急忙上前来查看,“哎呀,化脓了!”

    我听后也是一惊,“陈伯,不会落疤吧啊?!”

    “难说。”

    陈伯用纱布将脓水挤压干净,上好药,再让追贤一圈圈缠好。

    “陈伯,我不想留疤。”我可怜兮兮地说道。

    苏辙冷笑一声。

    我懒得理他,一心担心身上会不会落下疤痕,“我用不用趴着养伤?省得再压到伤口。”

    “你要是趴得住,也成。”

    “好好,那我趴着。”说罢,我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待追贤送走了陈伯,苏辙将门关上,坐到我身边来。

    我压着嗓子问道,“你有话要同我说?”

    “有。”

    我猛然间又有点泪目了,“说吧。”

    “别再乱跑了,小心落疤。”苏辙一本正经地叮嘱道。

    我见他半晌不再说话,开口问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苏辙反问道。

    “没别的了?”我刨根问底道。

    苏辙轻笑一声,“你想我说些什么?”

    “罢了!你回来凤轩去吧。”我扯来一条被子,让下巴拄在上面。

    “真要我回去?”苏辙把我的脸掰向他,问道。

    我无声地瞪着他。

    苏辙高高瘦瘦的,黑亮的发冠端正坐在头上,宽松的白领藏蓝麻布衬衣,衬得他颇有些道骨仙风。

    苏辙伏低了身子,认真的注视着我的眼睛,问道,“凝礼,你怎么了?”

    我毫不畏惧地回看过去,“别问我。”

    苏辙惆怅片刻,揉着太阳穴对我说道,“话,是说出来的。”

    “我无话可说,等你开口说便是了。”我道。

    “那我说了?”

    “说呗。”我满不在乎道。

    “你若想探望恩人,养好了伤,我随你同去。”苏辙说道,“你这样带着追贤独自前去,不合情理。”

    又是情理!还是情理!

    我趴着难受,懒得理他!

    我的下巴拄得有些酸痛了,随即换上半边脸贴在被子上,又觉得脖子有些别扭,换来换去,只听苏辙又说道,“趴我腿上?”

    这被子乍一摸起来是软的,可压着压着便比石头还硬,硌得下巴生疼。

    还未等我说话,苏辙便坐近来。他将前襟的褶子用手抚平,轻拍两下大腿,似乎是在说:喏!都给你铺好了,快来压着我吧!

    我不客气地探头过去,“啧!高了!”

    “高了?可从前我躺大哥的腿就是正好的”苏辙一边纳闷,一边在自己身上寻找更合适的位置,“胳膊?”

    “试试。”

    苏辙躺在床上,双臂张开,还不忘把床边的书抓到手边。

    我用下巴拄上他的胳膊,哪知正好压在了他手臂的一根筋上,惹得他低哼一声。

    “换个地方,行吗?”苏辙一副委屈的样子,让我怎么也无法将他和和离之事联系起来。

    “没诚意,算了!”说罢,我赌气趴回被子上。

    “好好好,就这儿,就这儿!”说罢,苏辙用手去拢我的头。

    我爬到苏辙的腋下,借着他胸膛的坡度,寻了一处绝佳之地。我偏着头,枕在他的胸口,刚好将他蓬勃有力的心脉跳动声尽数入耳。

    咚,咚,咚

    似乎快了些?

    周身一片宁静。

    苏辙将手上的书举过头顶,也不知是否在专心品读。

    我的手臂看似自然地搭在他的腰间,他轻声问道,“这样可有舒服些?”

    “恩。”我道,“别说,你们男人的胸脯也挺软的。”

    “”

    苏辙举着书看了不一会儿,便放下了,想来是胳膊举得累了。

    我问,“不看了?”

    “恩。”

    我遂仰头看向他,下巴的线条清瘦,双眼微阖,额间碎发张扬不过半寸便向下垂去。苏辙的喘息不偏不倚地吹在我脑门儿上,我眼看着我的刘海被吹开,再散下来闭合,竟觉得有些好笑。

    苏辙生得清秀,我首次见到他,便知道了。此时,我的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似的,却什么也问不出。和离与否,如此这般,也好。

    我只手覆上他的脸,捏住他两端鼻翼。

    苏辙睁眼瞧我,“好玩吗?”

    我慌忙把脸埋进他衣衫中,“不过尔尔。”

    良久,我二人皆未发一言。

    恍然间,只觉有人伸手过来抚摸我的头。

    我缓缓抬起头,对上苏辙凝视我的双眼。这一眼,竟不同于寻常,我从中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情绪,说不出的暧昧。他那番神情,似是有话要说,又似是难以启齿。我心里替他着急,可他就是不开口。

    可是和离之事?

    我吞咽了下口水,问道,“你有话要说?”

    苏辙努力抬起后颈,脸凑近我。倘若他再靠近一寸,怕是我二人鼻尖就互相抵上了。苏辙眼都不眨地盯着我的脸,似乎在等我说些什么?是等我主动提起和离之事吗?

    “并无。”

    说罢,他神色复杂地退回去。

    既然他不想主动提出和离之事,我便当做不知。毕竟,这和离之事,无论由哪方主动提出,都会被苏史两家长辈狠狠指责c训诫一番。介时,市井谣言四起,最终也免不了落下个难听的名声和下场。

    我二人对视得太过专注,竟不晓得屋内进来了人。

    来人自外室一路寻进来,“哟,这关天化日的!”

    王弗表面上拿帕子遮住眼睛,实则抻着头往床榻上窥探。

    我和苏辙纷纷脸上一红,正准备慌忙起身。

    “啊!”我惊呼道。

    苏辙起身时一急,撞得我牙齿磕破了嘴唇,鲜血润满唇齿。

    “我,我去拿纱布!”

    苏辙一着急,竟穿反了鞋。他匆忙换过鞋后,疾走出门去。

    而王弗站在一旁捧腹大笑。

    “贱人!”我一边用手接着下巴,以防血滴落在被子上,一边低声骂道。

    王弗笑得更欢,“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什么亏心事?”我没好气问道。

    “方才啊。”王弗帕子一甩,“我在院外喊了那么久,都没人应,合着你们夫妻俩在屋里腻歪呢!”

    我转念一想,王弗可会知道苏辙想与我和离之事?她倒是常偷听他们兄弟说话,十有是知晓此事的如此一来,可是在出言讽刺我?

    “你这是反话?”我问。

    “什么反话?”王弗一副云里雾里的神色,仿佛当真不知晓似的。

    “你可知道,苏辙他要”自尊在左,颜面在右,我迟迟不能将“和离”二字说出口。

    “要什么?”王弗又问。

    “”

    “什么呀?你到底想说什么?”王弗急道。

    “那日,他们兄弟”

    还未等我说完,苏辙便拿着纱布走进来了。

    他侧身坐到塌边,纤瘦的骨节稍一用力,一片小纱布被撕开来。我正准备接过来,却见他直接向我唇边送来,用稍稍蘸了水的纱布轻轻擦拭。

    擦完后,苏辙带着些许歉意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我道。

    苏辙将多余的纱布收拢好,转头问道,“大嫂,有事?”

    王弗从袖口中抽出一份请柬,“赵家公子府上设宴,邀请咱们同去,对了,还有萱儿。”

    “萱儿?”苏辙眉心微微一蹙。

    “子由,你可还记得那日猜灯谜碰见的公子哥儿?”王弗提醒道,“他便是赵彦的公子,赵承阑。”

    “今日在阆风阁,我与他偶然遇到,他提及此事来着。”我摸着唇,还是有些微微渗血,“我还以为要过上几日,这才多大一会儿,连帖子都写好送到了!”

    “这是什么宴席?”苏辙问。

    “说是宴请了一堆眉山的年轻文人。”王弗答。

    我一针见血道,“宴请文人是假,寻个由头接近萱儿才是真。”

    “哦?”王弗向来喜欢听些是非故事,不由得凑近了身子,“说来听听。”

    我冷不丁碰到嘴上的伤口,痛呼一声,“嘶!我不说,到时你自己看。”

    王弗杏眼一缩,“也好。介时,我亲自看看。”

    “凝礼,你便留在家中养伤吧。”苏辙若有所思道。

    难不成苏辙要撇下我,去阻止萱儿和赵公子相会不成?

    “不,我要去赴宴。”我坚决道。

    苏辙劝我道,“陈伯不是说了,好生静养才不会留疤吗?”

    我犹豫片刻,觉得自己还是非去不可。倘若那奸细当真是萱儿,此番正是再次下手的大好时机,若是错过,便再难遇到了。

    “我一定要去赴宴。”

    苏辙一口否决,“不许。”

    我仰着头问他,“你是怕,我会给你丢脸吗?”

    “想什么呢!”苏辙一本正经道,“你伤势未愈,介时,若有不轨之人趁机做些什么,恐怕伤上加伤。”

    “子由,我和子瞻都以为,凝礼此番前去有机会抓住那人的马脚。”王弗说道。

    苏辙道,“大嫂,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凶虎,入军不被甲兵。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苏轼阔步走来,“子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苏辙纠结地看向我,“你”

    我目光笃定道,“我要去的。”

    苏辙不再反对,“也罢!席间,我会一直伴你左右。大哥大嫂,你们也切莫走远。”

    “不必。倘若我身边有人,想来它不会轻易露出马脚。”我此话五分赌气,五分赌运,“还是离我远些。”

    苏轼道,“那便让子由在不远处保护,此法可行。”

    “”

    苏辙难得没有应和苏轼,眼眸低垂,不发一言。

    王弗推了推搡我,“发话呀!你说了算。”

    我知道,苏辙此时保持沉默,便已是对我最大的关心了。若是放在从前,他必会谨遵苏轼的意愿,旁若无人地捧场迎合。

    我低声道,“按大哥说的做吧。”

    “弟妹,大哥此举并非是要置你的安慰于不顾。”苏辙解释道,“我向你担保,倘若你遇到危险,苏家所有人都会拼命搭救。”

    我点头受下这承诺,“遇不遇到危险,还不一定呢。”

    “它的目地,也许就是你。”王弗道,“我思来想去,这桩桩坏事皆是落到了你的头上。若说是巧合,也太巧了。与其说是以你为苏家的薄弱之处来突破,倒不如说它当下的目地就是加害于你。”

    我看向王弗,“若那人当真是她,我倒要亲自问问,究竟是为何?”

    王弗伏地身子,目光如琢,小声问我,“倘若她真有情意,你又当如何?”

    我一瞬间酸了鼻子,以仅有我二人能听清的声音道,“郎有情,妾有意,自是成全。”

    王弗轻声一哼,站直了身子。

    苏轼见我二人不复以往的唇枪舌剑,竟说起了悄悄话来,好奇心大盛,揽过王弗的腰,“你们在说些什么?”

    王弗在苏轼耳边厮磨一番后,只见苏轼听罢脸上一红。

    这贱人同大哥说了些什么?不会是什么下流话吧?

    王弗故作忸怩地冲我咬了咬唇,对身边人道,“相公,咱们走吧,别打扰人家小两口了!”

    苏轼点点头,还不忘临走前嘱咐,“子由,好生照顾弟妹。若是呆着无聊,过会儿,我给你送几本过来。”

    “好。”苏辙应道。

    没多会儿,苏轼便送来了一小摞书。

    苏辙囫囵翻找着,每本都过上两眼,想要挑选出称心意的一本来读。我在他身后看着他把书页翻得乱飞,忽然见到一本画册子!虽然看不大清上面的东西,但于我而言,无字之书,皆是能打发时间而不至昏睡的好书。

    “苏辙,我要那本,没字儿那本!”我嚷道。

    苏辙身形一滞,随便拿出另一本递给我,“你看这本。”

    我推拒道,“不要,我不喜欢看带字儿的。”

    苏辙不理会,将画册子塞入书摞中,语气僵硬着道,“不给看。”

    我偏要看!

    待苏辙看累了,便放下手边的书,打起了小盹。我这才小心翼翼地坐起来,蹑手蹑脚地横越过他的大半个身体,在书摞中翻找。

    找到了!画本子!

    我偷瞄一眼苏辙,见他还在小憩,缓缓退回原位。

    我可真是个机伶鬼儿!来吧,让我瞧瞧,这画册子都画了些什么?

    我一翻开来,只见上面皆是一男一女,赤身,以各种姿态将身子紧紧贴合在一起。女子的被描画得惟妙惟肖,连私处都刻画得一丝不苟,图中男子亦是如此。这是这是黄书!

    我一个黄花大姑娘,竟然看黄书?!

    我吓得急忙把书合上,却不想这声音惊醒了苏辙。

    苏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慌忙夺过我的书,“你看什么呢?!”

    “我”

    我一时间语塞,难不成我要回答:我在看黄书吗?

    “这本应该是大哥送错了。”苏辙佯装正经地别过脸去,重新把画本子插进书摞中,“你先挑别的书看吧。”

    “好。”

    苏史凝礼,此时,你要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你不曾看过小黄书。

    一眼都不曾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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