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文學社の綾 上

作品:《不负当年

    说起文学社,令我最难忘的就是竹绫。

    当我回忆起竹绫的时候,在年少的时候,总觉得那些特别要好的朋友,肯定能走一辈子。可是每次毕业,却免不了与一群人踏上不同的路途。一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偶尔联系,随着生活圈子的改变,话题越来越少,联系也越来越少。尽管攒了很久的话想和对方说,也仅仅停留在分享的层面,因为再也没有办法感同身受。再后来,彼此都有了新朋友,觉得他们才是能陪自己走一辈子的人。然后再毕业,再分别,再找的新的朋友。

    高中那会我还和竹绫无话不谈的时候。我们聊星座,讲性格,她会爆料一些她的寝室糗事,女生们之间的小秘密。我们会彼此分享一些歌,后知后觉才发现,我喜欢的歌不是她推荐给我的,就是我推荐给她过?

    好几次傍晚与她逛校园,顺带旷了晚自习,去一个操场附近的林荫道,随便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我的表达欲每次都撑得很饱,油而不腻。回来时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所有的树木都在教学楼的环抱下呼吸。

    我们在文学社听厉老师讲座时坐在一起,无数次被老师制止我们的聊天。一起研习的创作手法格外新颖,一起写过的文字构思令人叫绝。

    在我心里我与她的关系一一就像李白和杜甫一一她是李白,我是杜甫。

    我们许诺要做一辈子的朋友,就算有了对象也要把彼此放在第一位。后来,我们渐渐淡了,也说不上是哪一天开始的。彼此的生日还会互相问候,却也只是发“生日快乐”四个字而已。

    如果我去古埃及看彗星,一定一个人去,闭上眼睛再许一个20年的愿望,就当身旁还站着她;如果我去塞纳河坐游船,一定一个人坐,抬头若能看见桥上挂满了锁,就当身边还有她。那些约定我始终记得,也许自己不过是一个感情过于丰沛的人,总想对身边人付出真心,怀着一腔幼稚的心绪对待感情。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想来上一次和她在一起吃火锅,已经是大一的事了。

    朋友是时间筛选出来的,在你低落窘迫的时候,你才分得明谁是真心假意,在你撒手人寰的时候,你才知道有谁依然留在你身旁。

    于尘世间疲于奔命,长长的回忆会落在身后,记忆像是一片汪洋大海,每一个人的相遇与告别,都只是随风拍打的浪。你以为有足够的坚强和勇气,去承担人事更迭下的日洒雨淋,但还是会有那么一个失眠无助的夜晚,某些独家记忆似潮水般涌来。

    你躺在床上,有人在你的心脏狠狠开了一枪。一见如故,我们曾把彼此狠狠揉进灵魂骨肉,当作最好的朋友。然而,涂改是岁月的专长,我们终于失散在人海。

    纵然还能聚首,也不过是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坐在微凉的露天大排档,怎么也热闹不起氛围,怎么也找不到共同话题。

    上学的时候谈谈考试,上班的时候谈谈工作,结婚以后谈谈奶粉,三分说出口,七分往肚子里咽。啤酒的气泡晃悠悠的上浮,然后啪的一声,破碎一个孜然味的梦。

    “抬头仰望这漫天星河,那时候陪伴我的那颗,这里的故事你是否还记得?”

    “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总好于那日我没有,没有遇过某某。”

    接受这些时刻的到来吧,没有什么过不去,只是再也回不去。

    我们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信誓旦旦地说,结婚的时候,你一定要来喔。那又怎么样?遇见与告别,都只是未知的必然。

    在一起时听风看雪,张开怀抱拥抱彼此,一壶浊酒慰风尘。远去的话微笑相送,放下执念挥手祝好,三生有幸曾同行。你已出落如花,需要似锦的朋友,而今寒冬已过,我这块并不起眼的炭,在暖你的时候已化成灰烬,唯有冷暖自度。

    我和竹绫第一次说话,是在文学社的阅览室。

    “你是九班的周岐源吗?”

    “是的!你好!同学。”

    “我x班的竹绫!你的那个随笔,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在班里朗读了”她一副阳光明媚的模样。

    我实在是记不得她高一是几班了。

    我像潮湿的没有见过阳光的苔藓,寄生在幽凉的墙角里。墙角是能带来安全感的地方,接着她选择坐在我的身边。我们把书本竖起来,埋下头看彼此的手相,恍若回到儿时的幼稚园时光。我喜欢她的头发轻轻拂在我的脸上。

    “你的手心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路。”她说,“你是个可怕的人。”

    “为什么?”

    “因为上面写着一些夭折和意外。”

    “很可怕吗?”

    “也许”她的脸上有震慑。

    我淡淡一笑,反捏住她的手指。女孩的皮肤柔软清香,就像花瓣。

    想不到以前我那么无耻的么?!

    又是一个夏日的雨后,蜘蛛爬到树枝上,刚落的雨润泽了蘑菇肥厚的伞脊。生锈的罐子上溅落水珠,一小片潮湿的锈痕。

    我们看见的都是过去。只是这个过去离我们很近很近而已。

    有时竹绫除了探讨文学还会和我说一些琐事:

    高中开学,分到同一寝室的人陆陆续续走进来,父母们陪着孩子。查看朝向,打量书架和床铺,彼此简短而客气地说话。毛巾c脸盆c刷牙的杯子摆放在架子上,买来的红色热水瓶列在最下面。

    军训时同宿舍的女孩子们开始纷纷认识并结成好友。几十天里住在一起,学校因为还处于暑假所以总显得空荡荡,让新生大有占山为王的架势。往高三无人的教室窗户里张望——写在假期前的字迹依然残留在黑板角落。某些课桌从队列里叛逆地歪出一角,使人无端虚构出它的主人一副英俊的轮廓。

    怀揣着紧张与憧憬得窥视。

    有时候再操场上练习正步到半途突然下起雷暴雨,几百人在教官的带领下向教学楼冲刺,把走廊挤得嘻嘻哈哈。

    我们班的教官闲暇时经常开些热闹的玩笑。拉着包括我们在内的其他九个班级一起,将相熟的另一位教官带领的班级团团围住,号令一下,两个班级一百多人冲着被围困的倒霉蛋们大声歌唱,《团结就是力量》,气宇轩昂地压倒对方。

    因此,虽然训练还是辛苦的,夜晚躺在床上累得瞬间睡着,最后拍集体照,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然而过程依然充满美好的记忆。

    整个高中从这里开始——那么可以说,它拥有一个美好的开头。

    高一开学没多久,学校搞了一次摸底测试,试卷非常地难,所有当初以高分考取的几乎都只攀住了及格边缘。传说中的下马威唬住了许多人。先前持续的轻飘飘遭到突然粉碎地打击。

    要开始认真读书吧。“玩心”减少一点吧。明白自己面对的是高考了吗。

    周一的例会上站在操场,面向东方。太阳很强烈,眼睫毛上一片金色的光。

    眩晕的光。

    一个班级五十人,一个宿舍里住六人。从入学开始,很快找到自己适合的朋友。各个小团体急速诞生,好比同一寝室的往往更加亲密些,但亲密也有程度差别。午休后去上课,总不会等到其他五个人一起。两两,三三,两两地结伴。

    在住宿后,是一种没有预想过的经历。

    比起以往的走读,这里某个人c某一些人的生活变得非常紧密。感受到他人的家庭背景c态度习性c经济状况。写下来都是无机质的四字词语,但一个很简单的表现在,每周都会准备六道七个水果带来学校,苹果是最常见的,偶尔也有梨,后来黄瓜和番茄都登场了,好像一个欢乐的农家乐园。于是此刻带来火龙果和红缇子的人,总是显得特别一点。

    每个人与家里通话的内容也不尽相同。

    包括从来不打电话的。

    住在一间屋子里的六个人,公用着一个卫生间的隔壁寝室还有六个人,整个班级五十个人——

    三年里。知道别人内衣的颜色,自己也穿着内衣从她们面前走来走去。谁睡觉磨牙。谁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谁有脚汗,鞋子一脱下来晾到窗台下面。谁说话带着奇怪的口音。谁喜欢跟异性勾搭。谁很骄傲。谁合群。谁性格古怪。

    主动或被动地,涉及并渗入,了解他人的生活。

    必然也看见一些极其隐私的地方。

    然后某个周日,我因为家里有事很早便来到学校(周五傍晚住宿生集体回家,然后周日晚上——多半是五六点,大股人潮涌进校门)。那天我却到得很早,下午1点就走到宿舍楼。空空荡荡的走廊和房间。

    寝室门锁着,我掏出钥匙打开。

    把一个星期要替换的内衣裤c水果和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然后把公用的录音机插上插头,去洗了一个苹果,散漫地坐在窗边啃着。

    几分钟后天空开始下雨。

    整个校园寂静又湿润,路面颜色沉降似的变深。

    所以,几乎过了四十多分钟,突然发觉,原来三床上有人。

    原来她一直在那里。

    宿舍的布置与其他传统的上下床铺不同,一到六号床全都在上铺,下面才分别是书桌和衣柜。所以如果不抬头,完全看不到每张床铺上的样子,

    只是传来极小的呼吸。被压抑后的呼吸。

    而我僵硬地站在原地。

    惊异和细微的恐慌感,伸手把录音机关了。然后从传进耳中的呼吸声里察觉,她渐渐浮现的哭腔。

    偶尔会突然撞见某些原本不该知悉的地方。如同突然吃下一份大量的冰,后脑抽搐起来的刺痛。

    怔怔地c茫然地微张着嘴。

    竹绫艰难地选择了一番,在问她“你怎么了”和不问间选择了后者。快步地走出房间,关上门。

    一路沿着楼梯,下到宿舍楼外。

    雨没有停。

    高三开始后一如继往逃避着学业,而成绩是能和某种无形的地位挂钩的,所以当时清楚地感觉到四周他人的无视,甚至怜悯。

    高考前,高考后,高考结束了几年。

    自始至终,别人都以为我和她只是曾经同班和同室的平常关系。她有她最要好的朋友,我有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们站在彼此毕业纪念册上最容易先忘记名字的人群里。日后也确实没有联络过。说着“那我待会儿再打过来”但是没有。

    我们曾经用一部分黑暗走在一起。

    两个人的,各自的,隐秘的。双倍的酿造后,成为极致甜蜜的油脂。

    既然是光的反射才使我们看见了东西。我们眼中的杯子c雨c树c建筑和人,都是需要光线花费一点时间反射过来的。

    一点点时间,零点零零零零零零零零几秒。也许更短吧。

    那么,我们看见的一切不全都是他们零点零零零零零零零零几秒前的样子么。

    整个世界都是过去,只是这个过去离我们很近很近罢了。

    这么想的话,就没什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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