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作品:《花媚玉堂人

    益王没有想到,那传旨的太监回到宫里后,果然如实向越帝禀告了益王府有一名姬妾“受寒发热”的情况,更没有想到,这个为得到传达口谕这样的“重任”而欣喜若狂的太监很快就发起了热,尽管经太医证实是“受了风寒”,然而多少瘟疫的起病之初不是与普通的伤寒相似?于是,这个以为自己即将得到重用的太监在宫中失去了踪影。

    当益王再次接到越帝命他闭府休养的口谕时,他郁闷的几乎吐血,恨不能将那个名为如烟的女子和她的丫鬟小鱼一起千刀万剐,却被陆俊岭给拦住了。

    “此时处置这两人,岂不是让人说殿下心虚?不如给她好生医治,只待痊愈,流言不攻自破!”

    岳翔亦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太子使这一手不过是为了拖延时日,想挨到怪医苟荀返京。”

    陆俊岭点头道:“岳兄说得没错。殿下,请暂忍耐,且不说那宁国侯夫人能不能撑到怪医返京,怪医想要返京,也不会那么顺遂的。”

    益王深吸一口气,生生将一腔怒意压制了回去,如果他知道此刻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将那口到了嗓子眼里的血给吐出来。

    虽然越帝没有明言,但是官员之间最不乏小道消息的途径,益王府十有就是疫源连不少益王的支持者也信了三分。这下,前些日子煽风点火意图置宁国侯府于死地的他们不仅偃旗息鼓,更是在中立派上疏言及此事时难得与太子派一起站出来高声反对。宁国侯府支持太子,除去宁国侯府就是除去太子的一条臂膀,但是现在的情形,处置宁国侯府就不能不处置益王府和李国公府,若连益王都处置了,那他们这群益王派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越帝每日被几班朝臣吵嚷的头疼,这日,左御史中丞方靖忠第一个站了出来,越帝与朝臣同时精神一震,这个刚直不阿的左御史中丞在对宁国侯府的处置上一直缄默不言,今日终于要发声了吗?要知道这位可是个铁头御史,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没有不惊人的,比如朔郡王血脉疑案c徐安瘟疫c延仓府知府巨额贪污案没有一个不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的。

    在方御史开口前,在场的人无不悬着心,然而,令他们惊讶的是,方御史接下来说的话和宁国侯府没有半点关系。

    “臣有本奏。”方御史从袖袋中掏出写好的奏折举过头顶,“臣参军器监顾演蔑视天威。”

    太监接过奏折转递到越帝手中。

    朝中大部分人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经身旁的人提醒,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另一件事,只不过和瘟疫这件性命相关的事情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方御史板着脸道:“军器监顾演表亲,于清平坊内先是言语侮辱恒亲王世子,后又动手殴打,致使恒亲王世子卧床不起。”

    殴打?顾演官职为四品,没有进勤政殿的资格,如果他站在殿内,听到方御史的用词一定会倒抽一口凉气,明明是两人互殴,而且呼二少被揍的鼻子眼睛都看不出来了,怎么到了方御史的口中,倒像是呼二少单方面施暴似的。

    只听方御史继续说道:“事发后,五成兵马司来人将行凶者呼氏子扣押,盏茶功夫,军器监在未得到恒亲王世子宽宥的情况下就借用职权将人提出带回府中。恒亲王世子虽不在朝,却为皇上亲封世子,位及三品,等同公卿,顾演管束不严,任由表亲欺凌皇室血脉,且事后不曾得恒亲王世子谅解,蔑视天威,其罪不赦,臣请皇上严惩军器监!”

    越帝看着奏折面沉如水,“宣军器监!”

    自从呼二少上京,顾演的心就没放下过,他实在不明白,呼默怎么会派了这么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儿子到京城来,事情还没办成一件,祸倒是闯了一件又一件,跟女儿出去一趟就得罪了齐王,好在齐王随后被宁国侯府的事情绊住了脚没腾出手来收拾他。还没等他松口气,这人又在清平坊为了个琴女跟恒亲王世子动起了手,据说争执过程中言语轻薄,被恒亲王世子一怒之下扔进了五成兵马司的牢狱里。得到消息的他差点没晕过去,这若真是他外甥,百分百打死了事,但是呼二少不是啊,他背后的靠山是顾演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的,就算满心恼怒,他也不得不出面斡旋,先将人给救出来,随即备下重礼带着呼二少登门给恒亲王世子道歉。恒亲王是个鹌鹑,身上没有一官半职,世子也不遑多让,他虽然官不过四品,却有实权,何况他的背后是益王,再说为了一个烟花女子斗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原以为恒亲王世子多少会给他个面子,借着他递过去的台阶放过呼二少,谁知道,一向不与人争的恒亲王世子竟然硬气起来,连门都没让他们进,直接让管家给赶了出来。他羞恼之下也恍悟恒亲王世子在皇室中的地位可不低,若恒亲王世子非要追究这事,恐怕不能善了。想向益王求助,又担心被认为能力低下,没想到这一犹豫,益王府和李国公府也接连出事了。此刻,他跪在勤政殿中,满心惶惶,“微臣叩见皇上”

    “啪”的一声,一本奏折扔到了顾演脚下,“你自己看!”

    顾演隐约已经猜到是为了什么事,捡起奏折看完,跪地磕头,“臣知罪!”大冷的天,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知道呼二少的身份和进京目的的人只有那么一两个,全被困在益王府里出不来,即使是顾演,也仅仅是猜测,丝毫不敢对外宣扬。益王派的官员见好不容易出了一件能转移那些顽固的中立派视线的事情,自然不会放过。

    “皇上,臣以为,那呼氏子只是军器监表亲,教养之责在于呼氏,其行为不与军器监相干。”

    “军器监自任职以来兢兢业业,臣等有目共睹,恳请皇上宽恕军器监!”

    顾演简直想跳起来堵住那一群人的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为他脱罪,而是保住呼二少,若呼二少出了事,就算他们保下他最后也会被益王给迁怒的啊,他们到底明不明白!

    “恒亲王世子身为皇亲,流连烟花之地已失皇室体面,两人争执过程中恒亲王世子亦未表明身份,两人争斗不过少年意气,若因恒亲王世子身份高贵而重责呼氏子,恐失皇室气度。”

    终于出来一个看清事实的,顾演差点感激涕零。

    很快有人站出来反对,“恒亲王喜声乐,世子为尽孝道踏足清平坊,行事并无不妥。那呼氏子虽不知恒亲王世子身份而动手,然口出秽言是事实,此子若不重惩,方有碍皇室体面。臣以为,当严惩呼氏子。”

    “军器监滥用职权,越界提调五成兵马司人犯,当治其渎职罪!”

    呼二少动手在先是事实,言辞污秽是事实,当时有不少的目击者,恒亲王世子被打得“下不来床”也是事实,保下军器监尚有几分可能,可若想将呼二少择干净,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比起不知所谓的呼氏子,益王派毫无疑问的会保自己人军器监,他们不遗余力的为顾演开脱c求情,最后甚至默契的将所有过错推到了呼二少的父母身上。

    最后,越帝亲自开口,命刑部将呼二少收监。

    如果益王看到这样的场面,那不仅仅是被气得吐口血的事了。

    灵兮扶着李氏半坐着,在她颌下和腮边垫了块帕子,杨梅端着温热的药汁想要喂给李氏。

    不过几日光景,李氏又瘦了一圈,原本就不甚丰满的她如今几乎可以用皮包骨头形容,凹陷的双眼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灵气,她抬了抬手,想要将药推开,却有心无力,紧闭着双唇表达自己的抗拒。

    杨梅劝道:“夫人,侯爷好不容易找来的方子,总算是见了些效果,大夫交代过,一定要趁热喝才好。”

    李氏不言,索性闭上了眼睛。

    杨梅端着药碗十分为难,站在床头的灵兮皱了下眉头,眼中划过一丝不耐,“夫人,你”

    “灵兮!”杨梅叫了一声,冲灵兮摇了摇头,接着劝李氏道,“夫人,这药刚用了两付,你嗓子中的白膜就褪下去不少,夜里听你呼吸也顺畅了,说明这药是有效的,再多吃两付,说不定病就好了。”

    “这条命要它做什么?不如死了!”

    “夫人快别说不吉利的话!”杨梅急道,“侯爷在外面等着夫人好转呢,为了侯爷,夫人也不该说这般丧气的话来。”

    李氏睁开眼睛瞧了两人一眼,自嘲似的说道:“他不恨我我都该谢天谢地了,哪里敢指望他心里还有我?你们也不用安慰我,索性叫我死了,大家都清静。”

    灵兮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夫人,别怪奴婢越矩,实在是忍不住说两句。”她不顾杨梅的阻拦,愤愤不平道,“夫人若去了,谁清静了?是侯爷,还是穆澜院里的这群奴婢?侯爷对夫人怎么样,夫人心里明镜儿似的,不消奴婢多说,夫人去了,侯爷不伤心难过?就是这院子里的人,虽不是从小跟着伺候的,可哪个对夫人不忠心了?为了夫人的病,整个宁国侯府朝不保夕,如今只要夫人痊愈,宁国侯府便转危为安,奴婢实在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原本是侯府暗卫,之前被林则平一番训诫才收敛了姿态跟在李氏身边尽心尽力的做个本分的丫鬟,然而这李氏实在是令人看不上眼,动不动就伤春悲秋,心思敏感的跟蚕丝似的,侯爷是做大事的人,本身身体也不好,顾着外面的事,顾着出嫁的大小姐,顾着宫里的二小姐,回到家里还要为李氏那时不时窜出来的可笑的惶恐与哀愁变着法子安慰。李氏身为宁国侯夫人,不能为侯爷分忧也就罢了,最气人的是总给侯爷添乱添堵,还不听人劝,一出事就自责掉眼泪,要死要活的,其实侯爷何曾说过一句重话?像这回,李氏不听侯爷的劝告非要回李国公府去拜年,被下了瘟疫毒,连累整个侯府都被圈禁起来,侯爷在外院费尽心力的救她,齐王殿下为了她连大小姐都抛下了,她倒好,拒绝吃药,说什么不活了的话,这不是要让整个侯府给她陪葬吗?

    李氏气急,侧头喘息不已,杨梅忙将药碗搁在一旁,替李氏揉抚胸口,“夫人别急,灵兮是瞎说呢!”

    灵兮被李氏的样子吓了一跳,暗暗后悔话说得重了些,手足无措的站在杨梅身后,想要上前帮忙,又有些胆怯。

    李氏嘶声说道:“我如何不晓得你们的意思?只是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个个都想着要我的命,既然如此,就给了他们,以后也不会再扰到侯爷!”

    “夫人,别说了,缓一缓吧!”杨梅着急道。

    灵兮急了,“夫人,外面传言你得的是瘟疫,你请好好想想,若你去了,岂不是更加坐实了你得的是瘟疫?那些人还会留下侯府吗?”

    杨梅皱着眉头喝道:“够了灵兮!你出去吧!”

    灵兮咬了咬唇,看着李氏原本略好转的脸色这会儿又变得青紫,不甘的退了出去。

    杨梅一下一下的抚着李氏的后背,待她气息平缓,柔声劝道:“夫人,灵兮性子直,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李氏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杨梅,我该信谁?”

    “夫人想信谁便信谁。”

    李氏唇畔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他们一个是生我养我的父母,一个是我以身相托的良人,一个这样说,一个那样说,一个要我命,一个骗了我,我也想信他们,可也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我实在是累了,猜不出他们的心思,这条命给他们,谁想要便拿去吧!”

    “夫人不可如此消极。”

    李氏闭上眼睛,良久没有发声,就在杨梅以为她睡着时,听到她说:“只要我病好,侯府的危机就会解除吗?”

    杨梅柔声说道:“奴婢不懂这些。但是奴婢知道,夫人病好,侯爷一定会很高兴。”

    李氏却再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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