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8.入府

作品:《熙和旧事

    一瘸一拐的走了近半日,王昀送我的簪子没有了,我怀中空空,心上好像也空了。

    不知不觉已到了青溪边,我走至溪边,缓缓弯下身去,将袖子沾了些水,一点点抹去脸上和身上的尘土,手中已结痂处,经刚才摔倒,有的地方痂皮脱落,又露出鲜红的血肉来。

    我浑不在意地将手浸入微凉的溪中冲洗着,末了又用手鞠了捧水,想就这么喝下去。

    “这么喝水会生病的。”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的动作停了一瞬,心中倦怠不想回头,却终归还是转头看去,一个与我年岁相仿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半旧的白布宽袖短衣,下身的长裙已明显短出了一截,臂上挽着一个杂色布片拼成的包袱,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我,好心的出言提醒。

    我冲她勉强笑笑,复而低头,又鞠了一捧水准备喝下。

    “都说了这么喝水会生病的!”随即一股力气将我拽起,我脚下一个平衡未掌握好,连带着那女孩我俩就一起摔在了溪边松软的泥土中。

    “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还未等我回过神,那女孩就急急开口,真是个性格直爽的小姑娘,我抬眼看向她,嘴角微微扯出了一抹弧度,随即缓缓起身,反正一早衣裙也脏了,此刻再脏一点,倒也无碍。

    我看着仍在地上略带歉意的看着我的女孩,想了想,还是向她伸出了手,示意她起来,她眼中光亮愈加明快,弯了眉眼,一把握住我的手就一跃而起。

    随后她拍拍自己的衣裙,从包袱中拿出一个水囊,“喏,给你”。

    这女孩浑身上下透着阳光的气息,我伸手接过,也不客气,抱着便咕噜噜一通牛饮,喝完将水囊还她,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她接过我递过去的水囊,却突然注意到了我手上的伤口,呀地叫了一声,我无所谓地笑笑,想将手藏入到袖中,谁料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你这伤不能碰水的,你等等。”

    却见她从包裹中掏出了一件干净的旧衣服,用牙咬住一边,刷地一下便撕下一条来,我愣愣地看着她,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后她一层层的为我的手包裹上布条。

    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有些惊讶的开口“你”

    她冲我仰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我爹以前是郎中”,我看着她,心里微微暖了一瞬。

    包扎好后,她也去溪边洗了把脸,随后我们便一起上了路。

    “其实刚在路上我注意你很久了”带着笑的声音从我身边传来。

    “恩?为什么?”我有些疑惑。

    “因为觉得你和我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怎么说,总觉得像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女郎。”她眉眼弯弯地笑道。

    我心里一紧,略带警觉地开口“怎么会这么想?”

    她吐了吐舌头:“不知道,也许是即便一瘸一拐地走路,你的背都挺得太直了吧。”

    我愣了一瞬,随即在心中暗暗庆幸,幸得碰到了这女孩,提醒了我要隐藏自己的习惯,要不然,依着我这些年在宫里宫外养成的脾性气势,在阅人无数的王府管家面前,是万万瞒不住我的来历的。

    思及此处,我冲着她道:“你叫什么?这是要去何处?”

    “我叫徐南烛,你叫我南烛便是,最近闵王府在招募下人,我想去试试,你呢?”

    “我姓禾,单名一个月字,正巧,我也是去闵王府碰碰运气的。”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么?为什么想去闵王府呢?”

    “我我父母都过世了,家产被叔父夺走,因而逃出来想寻条活路。”我顿了顿开口道,神色黯然。

    “我父亲也去世了,他治得了别人的病,却治不好他自己的。”她情绪也微微的低落了下去。

    我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听你的口音,你不是建康人吧,你的家乡在哪?”

    “我啊,我是跟着我父亲从丹阳来的。”

    我们俩人就一样你一言我一句的搭着话,不一会就渐渐熟悉了起来,南烛比我年长两岁,因着父亲过世后,哥哥迅速的败光了家业,不得已才出来自谋生路的。

    不知不觉的,我们走到了一片恢弘的院落外,这就是闵王的府邸?

    我打量了下此处,依山旁水,闵王还真会给自己挑风水。

    又往前走了几步,便看到前方偏门处,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有男有女,年岁都不大。

    一个管事儿的坐在案前,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话,旁边还有男女仆役陪侍在侧。

    南烛轻轻地拉我,“阿月,这就是了吧?”

    我轻轻点了点头,并未急着去排队,而是站在一旁,拉着南烛静静地观望了会。

    看了五六个人过去,我总结出了些规律,闵王府要的人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不识字但是足够会察言观色的,还有一类需要稍稍读过些书,干些杂活的同时还能帮忙记账抄书的。

    我心下渐渐明了,侧过脸轻轻问南烛:“你识字么?”

    南烛冲我点了点头,“我以前帮着父亲整理医书,上过几年私塾。”

    我心下微松,这就好办些了,又在旁想了想待会问话时我该怎么回话,表情动作怎样才能不让人怀疑,在脑中默默地过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我拉着南烛,排到了队尾。

    不多时,就到了我们,管事儿的好似对前面几个人都颇为不满,皱着眉道:“下一个”。

    我忙打起精神,做出一副紧张的样子,微佝偻着背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只听他问话:“打哪儿来的?叫什么?”

    “回老爷的话,奴,奴是建康人氏,姓禾名月。”

    “恩——家中可还有何人——?为何要到府上寻差事——?”他拖长了声音。

    “回c回老爷话,家中父母双亡,家产被c被叔父所占,因而流落街头,能在王府侍c侍奉贵人是奴的福气,奴身边,人人都想来。”

    “恩——”听到这略带满意地声音,我微微松了口气。

    又听他道“你可识字——?”

    我想了想,谨慎的开口:“回老爷话,在家道未落前,奴上过两年的私塾,读过《女戒》,略c略识些字。”

    “唔——你抬起头来我看看。”

    我虽知他不可能认识我,却还是微微紧张,慢慢抬起了头,仍装作不敢直视他的样子。

    “唔——还颇有几分姿色”

    我心中一阵恶心,又见他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笔,把笔递给我,“签字画押吧——”

    我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要签卖身契了,咬了咬牙,我用笔画了个圈,又沾了红色的印泥,眼一闭心一横,狠狠地按了下去。

    又听管事那人道:“你,把她带下去,拾掇拾掇,别跟个要饭的似的,丢王府的脸面。”

    身旁侍女屈膝道是,将我由侧门领进了府,我回头快速地看了一眼南烛,发现她正眼巴巴的看着我,刚冲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光,就被侍女的话唤回了神“看什么呢!进了王府眼睛还这么不老实!”

    我忙回过头,低低的垂首称是,我如今才知道,这下边人的日子可是这般不好过的。

    却没想,其实不好过的,更还在后头。

    我本以为,进了王府很快便能见到闵王,可谁料,一晃半月过去,我却连闵王的影子都见不着。

    因着我有意木讷的表现,领头的侍女就把我编进了后院浣洗处和账房,所以我时常是白日里对着如小山一般的衣服,晚上点灯熬夜誊写账目。

    因着洗衣的缘故,我的手反反复复一直不好,慢慢的手上的伤豁出了一道道裂口,晚上写字时,就连握笔,那疼痛都能一直钻到心里。

    唯一的好消息是,南烛也进了府,因着她会些医理,就被分往了府中的医官手下,偶尔她会来看我,偷偷地为我带些止血的药。

    这日我送账本去给管事过目的时候,从我身旁路过的服侍闵王女眷的侍女端着食盒路过,两人说着话,好像是关于外面的事。

    我低着头悄悄跟在她们的身后,我已许久没有听闻过外面的消息了,也不知道王昀和外祖父他们怎样了。

    “前些时候太尉大人不是赶回来了么,听说这些天王谢二家都快把建康城翻过来了都没找到失踪的公主。”

    “是啊,我也听说了,这件事据说连皇上都被惊动了,派了禁军把守城门,挨家挨户的查,可还是没找到。”

    “你说这公主该不会已经不在了吧?”

    “不在了咱们王爷可高兴呢,谁不知道他和太尉不睦啊。”

    我慢慢地拉远了和她们的距离,出神地攥紧了手中的账目,王昀和外祖父都在找我,连旸帝都知道我失踪之事了,所有人都没想到我居然会自投罗网地进入了闵王府。

    熙和啊熙和,你这是聪明还是愚蠢呢?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满满的自嘲,朝着账房的方向去了,却不知此刻远在平安街上,王昀微服带人站在当铺珍宝斋挂着闭门谢客牌子的紧闭店门后,手中握着那支羊脂玉簪,神色阴沉地听着店老板跪在地上抖抖索索的交代着簪子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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