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5.血脉亲疏
作品:《昼梦谣》 新帝生辰,宫里挂满了暖红的宫灯,宫人们与相关的官员有序地拥挤在殿前,准备着今日的宫宴。
一片热闹祥和的景象。
礼部的官员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宴会的安排与准备进度,君瑾安坐在椅子里,认真地听着,不时对一些不妥的细节提出疑问。
臣下见他持重,便也不敢含糊,一一与他说了,并征询他的意见。
柔嘉大长公主也在,君瑾的懂事落在她眼中,让她既欣慰又心酸。
“那便按你说的办吧,”君瑾如此道,“下去吧。”
“是。”
那官儿便退下去做事了。
秉退了闲杂人等,君瑾方才走到大长公主身侧,柔声道:“娘,今日是瑾儿的生辰,也是娘的受难日,瑾儿希望今晚的宴会娘能玩得开心。”
君漓便拥他入怀,含笑道:“谢谢瑾儿,瑾儿如此懂事,娘很欣慰。不过,既是为你贺寿,还是该以你为主,瑾儿高兴,娘就欢喜。”
“娘”君瑾面露羞赧之色。
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啊。
“陛下,”外边侍奉的宫人脆生生喊了一声,行了礼,方才继续通报,“昭元夫人来了。”
君瑾心中一喜,便要宣她进来。
接着便见那女子一身绯红宫装,身姿优雅地踱步进了殿,身后委地的长拖尾逶迤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染了无尽光华。
正是大晋的昭元夫人,江昼歌。
也是当今圣上的姑母。
君瑾缓步走到近前,喊了她姑母。
“陛下万安。”江昼歌依礼问安。
君瑾知晓她的用意,也不多纠正,只道:“姑母安好。”
“前些日子底下的人寻得一批海上来的稀罕玩意,正好陛下生辰,便挑了几件好的作为生辰贺礼,陛下可有兴致与我一同去看看?”江昼歌说完看了一眼君漓,见她颔首,便又含笑看向君瑾。
“母亲?”君瑾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君漓。
君漓看见他那渴望的眼神,温和笑道:“去吧,瑾儿就麻烦妹妹照顾了。”
“谢母亲!”
“不麻烦的,嫂嫂放心,晚一些我便送他回来。”
得了母亲首肯,君瑾便欢喜地拉了江昼歌的衣袖离开。
两人并行至一处宫室,方才进门,君瑾便瞧见几只用绛红织金锦布盖住的木盒。
随侍君瑾的宫人都被江昼歌留在屋外。
“瑾儿想先看哪一个?”江昼歌问。
君瑾便指了左手边离他最近的那一个。
她的护卫便上前掀开锦布,打开盒盖将东西奉到君瑾面前。
“这是冰种玉髓,”江昼歌道,“血玉髓有平安之意,我命人取了色泽最为纯正的一部分为你制了环佩,又亲自打了穗子寄上。你若喜欢,可以带在身上。”
君瑾笑:“我很喜欢,多谢姑母。”
“黄玉髓又名金水菩提,象征着幸运,”她顿了顿,拾起那只鎏金镶玉护心镜,“瑾儿,你可知道有句话,叫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瑾儿晓得。”
“你如今是帝王,虽然看起来万物皆在囊中,但这位子得来并不算太名正言顺,身居高位,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你,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姑母知晓你自幼便聪慧,但若哪一天事情超出你的能力范围,姑母希望你能有运气度过难关。”
君瑾若有所思。
“瑾儿受教了。”
“瑾儿十岁了,也许外人觉得瑾儿还小,可姑母并不如此作想,姑母相信瑾儿可以保护好自己和母亲,对吗?”
她不要他君临天下,她只要他平安长成。
然,这世道艰难,若是他不坐上这个位置,他日事变,再无倚仗。
那些离去的皇子,多与君淮有旧怨,而君淮是瑾儿的舅父,亦是瑾儿的姑父,谁能保证瑾儿不会受到牵连呢?又或者说,谁会在未来某天困苦时拉瑾儿一把?
“我知道我能做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却有安抚人心的功效。
江昼歌欣慰。
“那么那个呢?”君瑾转移话题,指了最大的那只盒子问她。
护卫便又掀了布,小心翼翼地取下最上面的罩子。这盒子设计与旁的不同,四周并非全封闭样式,看来是特意为了观赏而制的,打开后露出一面来,是一株极大的珊瑚,色泽纯净如雪,一团团簇拥在一起,似绵延的云絮。
“东域的海石花,瑾儿有没有见过?”她问。
珊瑚他是见过的,只不过都是小小的一串,这样大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姑母,我想看海。”君瑾眼中写满了憧憬。
江昼歌便承诺:“他日得空,我带你去看。”
“要带上母亲!”
“好。”
她又带君瑾一一看了剩下几件贺礼,这才送了君瑾回长公主那边去。
路上碰见了温慈。
温家在大晋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新帝的生辰自然不会缺席,江昼歌随口一问,便知温慈果然是跟着温家的老大人一块儿来的。
君瑾与温慈熟络,江昼歌便道:“小慈跟陛下一块过去吧?”
二人便说好。
送完君瑾她顺道去了凤仪宫看望君淮和陆氏。
陆氏是君淮生母,又是先帝的皇后,在宫中身份尊贵,且君瑾的皇位“承袭”自君淮的储君谕令,君淮不能列席倒还说得过去,这陆氏若是不出现,却是落人话柄,惹人猜忌。
君淮安静地躺在帷幕后,一如往昔。整座凤仪宫的时间似乎都凝滞在了宫变的那一日,原本最大的倚仗如今只成了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的呼吸很均匀,隐有醒来的迹象,但这么多日过去了,依旧沉睡着。
旁人或许以为这就是他的命数,可她知道,这是药物的作用让他久久不能醒来。
一旦药物发挥作用,这便真的成了他的命数。
这种毒是旧时她与鹤吟在山上时偶然配成的,不伤人根本,却会让人长久昏迷,不得生,不得死,非意志坚定之人无法战胜。
此毒的药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减弱,何时醒来则是要看个人的造化。故,为了让他一直睡下去,她让负责煮药的宫人每隔一段时日便在药汤里掺入少量的药粉,保持当前的状态。
她不能让他醒来。
一旦他醒来,谕令的事便会被拆穿,瑾儿得位不正也便会为人诟病,安危无法保证。
她和纳兰渊的大计亦会受阻。
陆氏正守在君淮的床边,专心致志地给君淮喂药,听见江昼歌走过来也没有什么反应。
一旁侍奉的太医却是向她行了礼。
江昼歌便问太医:“殿下今日如何了?”
“回夫人的话,殿下身子已然大好,只是迟迟不愿醒来,何时能醒来,臣也说不准。”
江昼歌“嗯”了一声,又道:“你先下去,我一会儿有话问你。”
“臣告退。”
太医便出去了。
她走到陆氏身边,在床沿坐下,望着床上的人儿出神。
她的君淮的感情是很复杂的。
朦胧的好感里掺杂着各色的杂质,亲近又觉得如芒刺在背,憎恶又显得过于矫情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唯有疏离淡漠才能勉强遮掩。
曾经她还有恨他的理由,如今却只剩下不得已。
江昼歌微起薄茧的手轻轻摩挲过他身上盖着的棉被,中途似是随手捏了一下。
君淮的腰间传来一阵微弱的痛感,又带了一丝丝磨人的痒,他已然是醒来了,面上却不露痕迹。
陆氏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生怕江昼歌将他的儿子害了去。
江昼歌不知他是真的睡着还是装的,但见他没有反应,只微笑对陆氏道:“天气转凉了,回头我让人给添床厚些的棉被来。”
她假称方才是在试棉被的厚度。
陆氏便说好。
也没有多余的道谢。
她不屑于伪装,同时这样才显得更真实。如若陆氏转而向江昼歌示好,江昼歌反而会猜忌他们是否在筹谋什么。
当然,她也并非从未怀疑过。
她始终认为君淮不该如此,他一定有其他的准备,只是她还没发现,又或者是时机还未来临。
江昼歌道:“今天是陛下的生辰,也是陛下在宫中过的第一个生辰,母后是宫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又是陛下的祖母,陛下希望您能出席。”
陆氏毕竟曾经当过皇后,明白其中的深浅。先帝的皇后出席,代表着先帝和先太子对君瑾身份的肯定,如此方能算得上名正言顺,相反,便给了旁人言语攻讦君瑾的契机。
“本宫知道了。”
“那我便先告辞,不多叨扰了。”
处理好一切,江昼歌回了自己如今的住处,打算小憩片刻。
许是因为天气骤然转冷,她似乎有些受了凉,整个人便不是那么精神,这一睡便到了晚间。
醒来时那边宫宴已经快要开始了,她让宫人给她重新梳了头,收拾了一番才过去,彼时正要开席,该来的人也差不多都来了。
江昼歌望了一眼君瑾右手边第一个席位,陆氏端庄地坐在那里,神色平常,偶尔也与君瑾说些闲话,君瑾便配合地笑答几句,可谓是其乐融融。
君瑾以前并不常进宫,但陆氏还是皇后时,待他委实不错,每每进宫,陆氏都会抽空陪他玩闹,专门为他准备他喜欢的吃食,全然没有皇后的架子。
于是那时他也只当陆皇后是他的亲祖母。
但其实并非如此。
君漓并非陆皇后所出,不过是养在她膝下,饶是有些情分,却也抵不过亲生血脉。陆皇后宠爱他,一方面是喜欢孩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君淮早时还没有结婚生子,这样一个名义上的孙儿弥补了她的缺憾。
她对君漓的孩子有感情,但也仅此而已。
这是他在当上帝王之后才知晓的。
宫变之后,舅舅昏迷,君瑾思念祖母,私自跑去凤仪宫看望祖母和舅舅,却被祖母忽略甚至迁怒。
当时他呆呆地站在凤仪宫的门口,是姑母听闻此事赶来,什么也没问便把他拥进怀里,告诉他难过就哭出来,哭过了就不要再因为此事难过了。
他记得那日姑母来时脸上的怒容,也记得她在得知他受了委屈之后的温柔神色。
他只啜泣了一会儿,便擦干了眼泪,抬头对着江昼歌笑道:“瑾儿没事了,让姑母担心了。弄脏的姑母的衣裳,可要瑾儿着人去替姑母取一身新的来?”
君瑾有一瞬间的恍惚。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