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季临羡曾经说过，父母之所以给他起名为沧海，是期盼不管将来如何迷惘，他都能不失信念，傲然挺立于这繁芜尘世，百折不挠。

    是否那个时候父母就已经明白，他这一世注定充满愁苦，注定被切骨之仇困锁在修罗炼狱中，不得超生！

    季沧海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很可笑。他恨所不能恨，爱所不能爱，如今落了不人不鬼的下场，也算是天命使然，罪有应得。

    毕竟他觊觎了他不该觊觎的那个人啊——他爱她，那个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妹妹，那个温柔善良，总是不惜牺牲自己成全别人，最后嫁给杨逍却被杨逍所负的女人！

    季晓蝶，人如其名，生如蝴蝶鲜亮明媚，死亦如蝴蝶断翅折翼。

    季沧海觉得自己该死，但杨逍更该死，还有李寻欢，这个让杨逍负心负义的男子，更该死的更加惨烈！

    他当然知道杨逍爱李寻欢。从他将李寻欢带回暗宗总坛那天起，季沧海从他看李寻欢的眼神中，便意识到了他浓烈的感情与自己对晓蝶的不惜一切是那样相似。

    “李寻欢，你终于想起我是谁了？”

    季沧海并未再理会苏珏，而是将手中的人往地上一掷，苏珏看清了那是昏迷不醒的金秀秀。

    季沧海穿了一身灰褐色的长袍，几乎遮盖住了他的整个身体。脸上被一张鬼面覆盖，唯有一双寒眸税利如刀，闪烁着平静却嗜血的光芒。

    与先前假扮江回春时的气场完全不同，这才是真正的季沧海，与杨逍能够并驾齐驱，共称为天下暗宗左右二使的季沧海。

    “怜花宝鉴，或者这个女人的尸体，你选一样。”

    李寻欢冷声道：“我不曾想过你还活着，甚至为了报复不惜自毁。”

    当年季沧海被李寻欢亲手废去武功断去筋脉，李寻欢本意是留他一命，但没想到他居然自投断崖。

    杨逍说过，每一任的修罗道尊主都会修习一种能改人经络，速有大成的功力，只是这种功力带来的反噬也是巨大的。

    “自毁而已，我会先毁了你跟杨逍！”季沧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带着笑，但笑的却让人毛骨悚然。

    李寻欢嗤之以鼻：“倘若你真的那么不怕死，又何必要找我要什么怜花宝鉴？怕是承受不了反噬的折磨，却又不甘真的自绝心脉，说到底，还是个畏首畏尾的软弱小人！”

    被李寻欢这般不假辞色的出言讥讽，季沧海却并未动怒，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向一人颈间探去。

    他的动作很慢，可他的周身却忽然被强大的内力环绕，那内力震得苏珏心口发麻，竟然承受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季沧海的手指向的不是别人，而是地上的金秀秀——

    “尊主！”

    苏珏突然不知为何的发出一声惊唤——那几乎是下意识的，不带有任何思索的举动，连他自己都感到怔忪和费解！

    李寻欢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季沧海一瞬间收势，意味深长的看着苏珏。

    “原来如此！”季沧海似乎依然在笑，声音中甚至多了几分颤动，仿佛发现了极为有趣的事，“李寻欢啊李寻欢，你当真是个妙人，难怪杨逍对你死心塌地念念不忘！”

    李寻欢蹙眉，有一丝奇特的感觉划过心头。但他却顾不了这些，凝神分辨着苏珏所在的位置，语中似有悲痛，“母子情深，天经地义，苏珏，护好你的母亲。”

    苏珏愣住了！李寻欢在说什么？“李寻欢，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她不是我娘！我没有父母，我从小就在修罗道，我——”突然顿住，强烈的不安与恐惧攀了上来。

    不应该的！他怎么会因为区区两句话就被李寻欢迷惑？纵然他的身世全都是尊主告诉他的，但怎么会他怎么可能会是

    “不可能！这不可能！”苏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如果说那些话的人不是李寻欢，那么那些话将不会有任何意义。

    可天下人都知道，有些时候，李寻欢一字千斤。

    季沧海反倒不再着急去杀金秀秀，而是一步步走到了李寻欢面前。

    “李寻欢，你可知我为何这么恨你么？或者该说，我为什么这么恨你和杨逍？”

    李寻欢阖上双目，“因为季姑娘。”

    熟悉的痛在心上蔓延，季沧海满意地看到李寻欢紧紧握紧的左手，以及感觉到他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晓蝶是我的亲妹妹，而你，却害死了她！”

    “季沧海！”李寻欢霍然睁开眼睛，视线宛如利剑，“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难道真的想让季姑娘枉死九泉么？”

    “枉死九泉？”季沧海一把扣住李寻欢被卸了关节的右臂狠狠一压，“我季家枉死于九泉的冤魂还少么？你该知道我跟毒莳花的关系，那么也该猜到我不止是季临羡的义子那么简单！季无曲害了杜冷一辈子，季临羡又是杀害我父母元凶的罪魁祸首，我反他有何错误？是你！是你和杨逍自允侠义，偏要多管闲事，否则晓蝶又怎么会死！他是我亲妹妹！也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你却逼得她不得不以命偿命！你留下我是为了彰显伟大和包容么？你不过是因为我给杨逍下毒，让杨逍差点死的面目全非！你留下我，是为了报复我，是想让我像狗一样活着，李寻欢，你够狠！”

    李寻欢臂上吃痛，却硬生生将呻丨吟压下，然而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么快就受不了了？”季沧海饶有兴趣地看着李寻欢，看着他的冷汗慢慢从额角滑落，突然俯身，面具几乎贴在李寻欢的侧脸上，“真是好一个面若冠玉的探花郎，杨左使当真有福，竟然舍得为了你抛弃明媒正娶的妻子也要跟你行那等有违阴阳之事！想必除了这皮相之外，探花这床上的功夫也定是叫人垂涎——”

    话音刚落，就觉得压制李寻欢右臂的手被狠狠一震，接着眼前一晃，立刻侧头，却还是觉得带着面具的脸一痛，而对方的力道之大，竟然迫的他不得不倒退一步。

    凝目看去，发现李寻欢已经站起了身，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作响，左手拖着右臂，急促的喘息着，失去焦距的眸子却像是有灵性一般凛然。

    季沧海看见他脚步分明已然不稳，却还强自撑着，心中腾升几分快意，“身中天蚕，却还敢这般大动肝火！如今发作起来，这滋味想必不比蛇蟒鞭要舒服！”

    果真，李寻欢并未坚持多久，整个人便已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重新跌回桌前，只死死地揪着胸前的衣襟，恨不能将其揉碎了或者将心挖出来才能止痛。

    “这些东西，看来是不需要了！”

    季沧海强大的内力顷刻断了绑缚着李寻欢四肢的铁链，李寻欢被这股力道震得倒在了地上。

    季沧海俯视着痛苦万分的男子，“别忘了我给你的选择，怜花宝鉴，或者那个女人的尸体不，不止那个女人，还有她的孽种！”

    苏珏如遭雷击！

    “如果，我一定要带走他们呢？”

    季沧海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的的确确是李寻欢的声音！

    坚定，沉稳，不含一丝犹疑的声音！

    电光火石，乾坤骤转！

    李寻欢身影宛如一道秋虹，风驰电掣，转瞬立在苏珏与金秀秀的身前，而紧跟着的惊人一星冷光划破季沧海还未收敛的残余内力，直直地穿透了他肩胛。

    这动作是——

    “小李飞刀？”

    苏珏震惊地看着将他和金秀秀护在身后的男子。

    不！他的身上怎么可能还有飞刀？！而且他的右臂受伤——

    目光突然落在了李寻欢轻垂的左手上，修长的指尖似乎正捏着什么——仔细一看，竟是方才被他扫到地上的碎裂开来的酒壶的碎片！

    所以李寻欢刚刚戏弄自己是为此么？故意让自己发怒，故意装作天蚕发作，其实早就已经冲破了内力的禁制。

    “李寻欢，你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笃定，我就是真正的苏珏！

    “金玉世家的情牵，只有亲生血脉才会溶于玉中！”

    玉？苏珏一愣，连忙翻找出锦囊中倒出那块玉珏仔细辨认！的确有什么不一样了，那原本洁白的玉身上，靠近缺口的一点，微弱的泛着不易察觉的红光。

    “苏珏哥哥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是叶开！那孩子的动作居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所以才是小李飞刀的传人么？

    “你要感谢杨逍，他不放心金老板，所以让开儿暗中试了试。”

    毕竟有毒莳花假扮关玲玲在先，杨逍即不放心再有人扮作他人伤害李寻欢，又怕金秀秀是空欢喜一场，所以连李寻欢都未知会一声便嘱咐叶开借了苏珏身上的玉珏来测试。而叶开也是事后才告知李寻欢的。

    既然是亲生母子，那么就没必要再多此一举的闹得人尽皆知，以免伤了苏珏的心。

    苏珏一时间面无血色。

    做了十七八年的棋子，从小被当做杀人的工具重复着魔鬼般的训练，对同龄人的厌恶，排斥一切光明那才是他的日子啊！他是重洛啊！是浮生门泯灭人性的杀手，是被天地厌弃的孤儿！

    为何现在却突然告诉他，他有父有母，他们还健健康康的活在这个世上，他甚至还跟他的亲生母亲共享了两天的天伦之乐！

    苏珏痛苦的捂住双眼，却染了一手的湿润。那是什么？是眼泪？怎么可能！他怎么还会有眼泪！

    “不！”嘶声长啸，痛彻心扉！

    季沧海抹去染在颈侧的血痕，“戏唱完了，探花真的以为可以带走他们？”

    李寻欢冷笑道：“我李寻欢向来说一不二！”他抬起左手的碎片，“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杨逍找到李寻欢的时候，以为李寻欢已经死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碎成了千百片，但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痛。

    形若槁骸，心若死灰。

    他甚至不敢去碰李寻欢的脸，他怕触手碰到的，是一片无声的冰冷。

    直到——

    “杨兄，寻欢未死。”

    杨逍整个人缰住了。

    李寻欢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狼狈，应该是非常狼狈。

    背后的衣衫已经严重破损，鞭伤彻骨，尤其一松懈下来更是疼的他倒抽一口凉气。

    但他还是背靠着墙，没有让自己倒下。李寻欢猜想如果杨逍破墙而入后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倒在地上的“尸体”，他会不会当场发疯。

    至于杨逍为什么会采用“破墙”这么极端的办法，李寻欢已懒得思考。

    他真的很累！强行冲破被封的内力，跟自杀也是半斤八两。虽然天蚕发作是假的，但起码背上的伤口是货真价实的。

    李寻欢笃定季沧海不会现在就要他的命，因为季沧海还不想死，更不会等到杨逍到来。而他也不能杀了季沧海，因为苏珏最后突然吐血昏迷，绝对不是气血攻心那么简单。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他需要想的，季沧海虽不会杀他，但也不会这么轻易放了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杨逍找到他，救他出去。

    然后等的昏昏欲睡

    李寻欢的一句“杨兄，寻欢未死”让杨逍觉得自己大概做了一个梦。

    但很快，他意识到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做梦。

    他知道李寻欢受了伤，他恨不得现在就先检查他的伤势，可此地却也不宜久留。

    杨逍很想抱着李寻欢，但他又不能把昏过去的金秀秀和苏珏扔下不管。暗骂了这对倒霉的母子一顿，才小心问道：“还能走么？”

    李寻欢撑着墙壁挺直了身，摆摆手：“我虽是个瞎子，右手又动不了，可好歹这双腿还管点用。”

    杨逍见他这般打趣自己的身体，简直哭笑不得。

    于是杨逍带着金秀秀母子，李寻欢摸索着跟在后面，慢慢地重新回到了地面上——李寻欢才知道他被抓的地方，原本竟是一个地底墓穴，而现在已填满了被杨逍所杀的浮生门杀手。

    坟冢在荒无人烟的山丘之上，杨逍刚走至墓穴的入口处，便已有种昨日重生之感。

    黑暗一破，落入眼中的，是漫天璀璨的烟花！

    他忍不住停下来。

    山下已是灯烛辉煌，影影绰绰。

    赏灯节前夕，早云镇的镇民以烟花作为庆典即将开始的信物，而已有不少人家提前挂上了五花八门的花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李寻欢听到了烟花声，想到那冲破天际的昙花一现，情不自禁地泛起了微微笑意。

    杨逍转头看着他：“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李寻欢一愣，随即笑道：“杨兄在想什么？”

    杨逍坦白：“在想良人！”

    “良人？”

    “是！风前月下，该当有良人相伴！”

    “哦？”李寻欢纳罕道：“莫非杨兄早已有了想要相伴之人，所以才在此时想起了么？”

    杨逍静默了半刻，微一点头：“是早就有了！”

    李寻欢心中一颤，却轻轻笑着：“何人如此有幸，能得杨兄倾慕？”

    杨逍忽然一笑：“吾谁与归，唯寻欢耳！”

    言毕，一手搂住那人腰际，一手将他圈至眼前，再不迟疑，用力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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