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黄土高原罗家湾村一户普通农民家庭中，罗春英带着一个男孩子，低着头默默地生活了二十多年后，终于盼到了希望。罗春英叮咛儿子：“阳阳，进城以后要好好学习，工作之余，要多读唐诗宋词，武要文养，修养跟不上，什么事情也办不好。听妈的话没错。”

    罗锋笑着说：“妈，您咋不叫儿子读《三字经》《百家姓》呢？这话您不知说了多少遍，唐诗宋词离我们太遥远，还是现实点为好。从今往后，法场就是课堂，枪就是笔，子弹就是文字，我要站在生死界面，把一个个不守人间规矩的人毫不客气地送上西天，让外国人在教堂为他们吟唱赞美诗去吧！”

    罗春英抿着嘴笑着说：“又给妈耍贫嘴。”

    罗锋说：“妈，我就不明白，小时候您让我读唐诗宋词，那是为了学习，为了将来能考个好成绩，现在我已经长大成人，大学毕业，您为什么仍然让我读这些陈旧的东西呢？”

    罗春英说：“唐诗宋词是咱中国的国粹，其中有大仁大容大美大爱，只有反复诵读，才能理解其中的真正含义。”

    罗锋一个立正，噌地给母亲行了一个军礼，大声说：“遵命！首长妈妈。”

    罗春英幸福地笑了。

    罗锋要去市里当法警，这是告别家乡时母子的一段对话。

    1

    一辆长途客车摇摇晃晃行进在盘山柏油马路上，罗锋无精打采地坐在靠车窗的座位上，漫不经心地望着车窗外，七彩斑斓的秋色随着车的旋转，把大山和沟壑扫得五麻六道，这一绺绺靓丽的颜色，搅得他心烦意乱。秋风扫落叶，罪恶夺生命，他老盘算着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按说贪官杨志宏经他亲手执行枪决以后，他应该高兴才是，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杨志宏出面给他安排工作，他应该记人家一辈子的好，可就是这个母亲的老同学，还收了母亲的六万元好处费。就算母亲给你送，你相貌堂堂，高高在上，两耳肥得流油，也好意思拿一个穷苦农民同学的血汗钱，真长一副铁石心肠啊。每当想起这件事，他摩拳擦掌c义愤填膺，心结怎么也打不开，觉得杨志宏就是现实生活中一个活生生的地地道道彻头彻尾的贪官，迟早会摊上事的。半年前他这样想，没想到真让他给猜中了。杨志宏被双规，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落实了犯罪事实。在上法场之前，他浑身是胆，主动请缨给他的枪膛里压上这发仇恨的子弹，恨不得马上亲手干掉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以往在执行枪决时，他都要戴上墨镜c口罩和手套。这次他没戴，他要让杨志宏亲眼看见，他就站在执行死刑队伍行列中，就站在他的面前。让杨志宏死个明白，是自己亲手给安排工作的这个法警来执行自己死刑的。只要他一扣扳机，一股火舌就会吞没杨志宏的生命。就会把六万元搭起的心结解开，就会把杨志宏与母亲之间的同学情感账一笔勾销。在执行死刑之前，他已经设想好，一旦执行死刑以后，他要把这件大快人心的事情高高兴兴痛痛快快地告诉母亲，让母亲与他共同分享能给人带来振奋和刺激的大好事。一声枪响，当子弹射出枪膛的一刹那，完全改变了他的初衷。他猛然间觉得，他就不应该主动请缨给自己枪膛里压上这颗复仇的子弹，组织给他压他无法回避，主动请缨，似乎有不人道或不近人情之嫌。杨志宏是收了母亲的六万元好处费，这份憎恨，也不至于凝结在这颗执行死刑的子弹上啊。他觉得自己狭隘c自私c幼稚，想问题太欠考虑。这些想法，都是在那声巨响之后他才清醒，他才明白过来。如果说杨志宏收他母亲的六万元不应该，难道说他亲手执行母亲的老同学的死刑就应该吗？这样一想，他不想回家了，觉得回去给母亲不好交代。他想让客车立即停下，他马上下车，再搭乘返程的客车回市上去，可客车已经快到家门了，不回去看看，他怎么会放心呢？毕竟罗家湾村有自己牵挂的亲人啊。他叹了一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还是回去一趟吧，至少可以看看母亲，不愉快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他拿定主意，不打算在母亲跟前提及有关杨志宏的半个字。打就打了，世上没卖后悔药的，再说了，谁让你杨志宏干下这种无情无义丧尽天良的事情呢？

    罗锋一进门，母亲迎上来，第一句话就问：“你叔叔的事情怎么样了？”

    罗锋感到很沮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耷拉着脑袋，装聋作哑，并没有打算接母亲的话茬。

    母亲看他脸色不对，着急地又说一遍：“问你话呢，咋不说话，你叔叔的事情怎么样了？”

    罗锋懒洋洋地低声说：“今天上午，被枪打了。”

    母亲一听这话，觉得窑顶和脚地像洗衣机滚筒一样飞快地旋转起来。她栽倒在脚地上不省人事，手中的瓷碗掉在地上打得粉碎。

    罗锋知道母亲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人，听到这样的消息感到惊愕是肯定的，但没想到她会出现晕厥。他哪里知道，事情远远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2

    事情还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那时罗春英身材苗条，眉目清秀，红扑扑的脸上布满动人的灵气。她的父母都是农民，这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家庭，让她真真切切尝到了贫穷的滋味。她很懂事，从小就会心疼父母，村里其他孩子都出去玩耍，她却在家里主动帮父母干这干那。好像她生活的全部意义只有两点，第一点是在学校好好学习，第二点是在家里好好干活。父母和老师没给他教，同学和伙伴没给她说，这是她自己在心里慢慢悟出的道理。每学期她都能被学校评为三好学生。她越听话乖巧，父母就越爱她疼她。老师表扬她，村里人夸她，但她很知趣，从来不因为这些话而沾沾自喜。

    罗家湾离县城一百五十多里路，是本县最偏远的一个村庄。罗春英小学毕业以后，顺利考上了县中学的初中部，跟杨志宏分到了一个班上。

    杨志宏家在县城，父亲是县民政局干部，母亲在县百货公司工作。优越的家庭条件，给杨志宏培养了一种无形的优越感。再加上他长得标志帅气，自然就成为情窦初放的女同学们仰慕的对象。学校明令禁止学生之间谈恋爱，但男女之间爱慕的眼神是谁也挡不住的。女同学仰慕杨志宏，男同学嫉妒杨志宏，但这些都在同学们的心里。杨志宏随和c豁达，跟大多数同学都能和睦相处，跟同学发生争执的时候，他要么不吭气，要么把话题岔开，能驾轻就熟地处理此类问题。班主任老师发现了他的人格魅力，也就把班长的担子压在他的肩上。当上班长以后，他不负众望，把班务工作搞得有声有色c十分活跃，深受班主任老师和科任老师的赏识和器重。

    杨志宏很自信，觉得班上无论男同学还是女同学，都能按他的意愿办事，可有一个人例外，这就是罗春英。他发现，罗春英虽然话很少，但说一句顶一句，从来不说废话，这一点他都做不到。他知道他说许多违心的话其目的是为了让同学们搞好团结，因为他是班长，有这个责任和义务，所以，常常话不由衷，活得很不真实，甚至很虚伪，但罗春英不用像她这样。她的为人，她的说话，她的做事，就像她的穿着一样朴实无华。既不炫耀，又很塌实，能给同学们留下很好的印象。第一学期中期考试，他的成绩名列全班第一，她紧跟其后，名列第二。期终考试，她名列第一，他名列第三，中期和期终成绩一平均，她名列第一，他名列第二。考了全班第一，她觉得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她默默不语，又向下一个目标迈进。他考了全班第二，觉得很没面子，心里暗暗下决心，在下学期一定要超过她，考取第一名。因为她学习优秀，他对她倍加关注。

    第二学期，他终于考取了全班第一名，总算为他争得了荣誉，也为班上男同学争了一口气。她的成绩位居第二。同学们发现，罗春英依然如故，没有丝毫气馁的表情。同学们都说她有城府，班上能做到宠辱不惊的怕只有她一人。这一点连杨志宏都做不到，当她的成绩名列全班第一的时候，他的自尊就会受到伤害，他就有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

    初中毕业，杨志宏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估计，上了高中，他和罗春英肯定不会再分到一个班上了，因为县中所有初中毕业生要打乱重新分班，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分班名单公布以后，他和她的名字又出现在同一个班级。真是冤家路窄啊。看来，他和她的竞争远没有结束，争夺第一名的战争在他俩之间继续展开。

    在初中和高中这六年中，第一名和第二名，一直由他俩把守。正因为争夺第一名，也大大促进了彼此的学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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