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父亲——我晴朗的天(三)
作品:《凡川文集》 隐隐约约记得,我们姊妹跟妈妈住在一个小镇上。我小时侯特别爱吃甜食。肚子饿了,妈妈在一个红立柜中,取出一个麦面饼子,塞到我的手里。麦面饼子是发酵后,里面包上白砂糖馅烙成的。一年四季,什么时候想吃,妈妈总能在红立柜中取出这样的饼子。玩上一会,又要吃糖,妈妈从红立柜中取出玻璃枪,里面装五颜六色的跟豌豆一样大小的糖豆豆,我要什么颜色的,妈妈取一颗放到我的口里。含着这粒糖,在院中c硷畔上,和其他孩子嬉戏c追逐,好不痛快。
爸爸在镇供销社上班,妈妈在小镇食品加工厂工作,拿着小勺包月饼点心。我被寄放在王外婆家。
王外婆是外祖父远房亲戚,他们同住在小镇背坪村。王外婆贤惠c善良,白生生的脸上长着一对大花眼,头上戴着一顶黑平绒帽。她家锅灶墙壁上面搁javascript:着一块木板,上面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个红腰鼓。妈妈把我放到她家,我立马跟王外婆要那个红腰鼓。我坐在她家炕头上,一天到晚不停地敲,直敲到日落西山,妈妈下班回家才罢休。王外婆不但不嫌麻烦,还鼓励我敲得好,越鼓励我越有信心越有劲,鼓响的越厉害,她从来不觉得麻烦,总是笑嘻嘻的。
王外爷长着一脸络腮胡子,一见面就要亲我,用胡子茬扎我。我看见王外爷,我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只藏头不藏屁股,躲在炕圪崂,一动不动,越躲他越爱逗我,边逗边叫我“憨小子”,后来“憨小子”便成了我的小名。上学后,我就怕别人叫这个名字,觉得很不体面。王外爷见我还有一个更恶劣的举动,就是摸“牛牛”,追得我夹着腿还要快速逃跑。他总能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揽土他的怀中,摸我牛牛,羞得我没出藏身
为了响应党的号召,支援农业第一线,我们跟着妈妈回到了爸爸的家乡——一个黄土高原上普通的小山村,除了爸爸一人外,全家的城镇户口全部迁到了农村。
回到农村,和爸爸见面的机会很少。爸爸请假回家看我们,由于长时间的离别,心里产生了一种陌生感,连“爸爸”也不好意思叫。在妈妈的鼓励下,我鼓起勇气叫了一声“爸爸”,羞的藏在了门背后。
爸爸回到家里,一天到晚闲不住,想把家里的营生全干完,减轻妈妈为家庭操劳的负担。
小时侯,我最不愿意让爸爸剃头,剃头刀刮在头皮上,疼痛实在难以忍受。我欢迎他回家,就怕给我剃头。有一次,爸爸要给我剃头,我本是不情愿的,经不住他三哄两哄,我被剃成了盖盖头。照着镜子,我号啕大哭,抓住爸爸的衣服,非让他给我把剃掉的头发长上不可。我伤心极了,哭红了眼睛,爸爸实在乖哄不下,把我揍了一顿。我第一次尝到了爸爸打我的滋味,一直哭到太阳落山。妈妈责怪爸爸,说我性子叫,脾气牛,不该惹我,为此爸爸妈妈还争吵了几句。有妈妈替我说话,看到父母为我争吵,我的哭泣才停了下来。
都说爸爸手巧,会画画。一次,爸爸回到家里的时候,我找了一支红蓝铅笔,让爸爸给我画画。他画了一副手执金箍棒的孙悟空,现在我还记得那副画。这也是我第一堂家庭美术课。后来我喜欢绘画,大概和爸爸的启蒙教育是分不开的。
父亲秉性耿直c为人厚道,决不昧着良心做事。听妈妈讲:“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四清运动中,父亲所在的工作组,给一位同事整理‘黑材料’,工作组人人都要发言,揭发这位同事的罪状,惟独父亲一言不发。父亲认为这种做法是落井下石,有趁人之危之嫌。当工作组别人提醒父亲时,父亲不但没说坏话,还说了一些长处。工作组的人把斗争的矛头转向了父亲。他们认为父亲的立场不坚定,是非不辨,思想问题严重,是此次运动中的坏分子典型的保皇派,应该受到大家的批判。工作组把父亲定为挽救教育的重点。父亲坚持观点,拒力力争,不屈不服。好心的人背后暗暗提醒父亲,事不关己,你何苦呢?父亲义正词严地说:‘我就是要和这种胡整人的毛病斗争到底!’”
当“四清”运动的风刮过之后,人们冷静下来思考问题,都夸父亲是一位难得的好人。挨批斗的这位同事,视父亲为恩人。只要父亲的事,他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父亲的这位同事后来调到小镇副食公司当了主任,有两件事足以说明他们兄弟般的战斗友情。
母亲生活在农村,她看到农村妇女都兴养猪,她也在集市上买回了一只猪娃养了起来,这样泔水剩饭不至于倒掉。一年下来,母亲把辛辛苦苦喂肥的猪吆到镇副食公司找爸爸昔日的同事——这位主任。交售猪不但不用排队,而且三等猪按二等打,二等按一等对待,总能高出等级,多换回一些钱来。
那个年代,镇上吃供应粮的家属,凭户口本和粮本,每人每月供给四两大肉。我们全家迁回了农村,属于农村户口,一年四季,国家不可能给你供应一两猪肉。农民养的猪都得交给国家,不允许个人屠宰,农民一年中吃不上一口猪肉。也有个别农民,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自家养的猪杀了,村里人也能买到一点猪肉,人们心照不宣,谁也不会给公家人反映。全家人肉犒了,母亲到镇副食公司找这位主任,他划一张条子,总能买到几斤猪肉。
母亲感觉到“走后门”可以给人带来生活上的方便的时候,人们反对“走后门”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父亲的这位同事顶着很大压力,才敢尽自己最大努力给母亲办事,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来报答父亲保护他的恩情。
父亲是一个胆小的人,与人为善,不爱和人争斗,喜欢恬静的生活,不喜欢冒险。“文化大革命”时期,社会c单位乃至家庭都在闹派性,不是“四野”,就是“司令部”,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搞得人心惶惶,直至发生真枪实弹的武斗,人们的头脑发涨到了极点,稍不随意,就可以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致你于死地。
有一个要饭的,遇上了一群持枪的红卫兵革命小将,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些人,把他当作了活靶子,眨眼间要了他的性命,一颗颗无冤无过的的子弹射进了他的胸膛,结束了他十分可怜的生命。“文革”结束后,许多冤案得到平反,人们记起了这位死的不明不白的乞丐,据说另一派性的红卫兵和这些开枪的红卫兵有意见,在文攻武围的运动中积攒的恩怨,此时并未消除,他们揭发“枪射乞丐事件”,首犯判刑二十年,从犯开一枪判三年,开两枪判六年。有人提出乞丐死亡以后开枪不能判刑。大家认为,给一个已经死亡的乞丐连发几十枪,其罪恶程度不亚于打死一个活人,最后决定每放一枪加三年徒刑。
父亲的一位同事,为人谦和,都说是好人,参加了派性斗争后,被反对派俘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小镇街道上,被乱人活活地给打死了。第二天,他的妻子在山上一座空墓坑里找到了丈夫的尸体,其相残不忍睹,妻子把他拉到小河里清洗以后才掩埋了丈夫。
父亲拿定主意,坚决不参加派性活动,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拿着一把手电筒,踏着山路,悄悄回到了家乡隐居起来。他既不情愿参加派性活动,又担心自己是革命运动中的逃兵,没给单位履行请假手续,提心吊胆地回到了家里,住了将近半年,也正是这几个月,一家人在轰轰烈烈的枪炮声中,过着恬静团圆c胆战心惊的生活,这也是我童年跟父亲相处最长的一段时期。
父亲是一个闲不住的人。白天,扛起绺镢c拿上背绳,上山砍柴,用一个农民的生活方式顾揽这个家。他用自己辛勤的汗水,尽可能多给母亲一些慰藉。我出于好奇,跟父亲上过几次山。有一次,父亲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走了好长一段山路,父亲对我说话,见后面无反应,回顾头来,不见我的踪影,情急之下,大声呼喊我的名字,听见隐隐约约我的应答声,顺着声音找到了一个串洞窟窿边,他害怕极了,慌忙放下大绳,把我吊上来。
大绳在串洞边上磨起许多黄土,给我弄了满脸的灰尘。他看到我没有跌伤,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父亲责怪道:“叫你不要来,你偏要来,真能把人吓死。”
在家的几个月中,白天父亲几乎都在家乡的山山峁峁上度过。每天傍晚回到家里,把柴垛到硷畔上。妈妈已准备好了晚饭,在吃饭的时候,父亲把这天走过的山头和他小时侯比,有些什么变化,发一阵岁月沧桑的感叹。
他的柴垛一天天地变大,穰柴和硬柴垛了整整齐齐一长垛。村里人很佩服父亲的勤劳,认为站在公家门上,还有如此的好苦水,真是难能可贵啊。
砍柴的时候,他看到山上有一些木材比较珍贵,当柴火烧了比较可惜。他便用这些木材做成更有用c更有纪念意义的东西。用月牙木做了一副棋,拿刀子刻上工整俊秀的字,沿着字的笔顺分别染上红黑两色。经过人们长时间的玩耍,棋在人们手中打磨得光悠悠的,淡黄色的棋面能照出人影,十分好看,具有很高的收藏价值。
八月十五快要到了,父亲用杜梨木精心刻制了一副炉月饼的模子。模子由底面的花纹图案和侧面的竖条纹图案两部分组成,用两个木钉固定,组合十分精巧,使用极为灵活,给炉月饼带来了很大方便。八月十五前,村里人轮流借用,使用频率很高,都夸父亲心灵手巧。
陕北的山上长着一种树,生长极其缓慢,木质坚硬,红中透着美丽的花纹,打磨出来十分漂亮。这种树一般生长在庙宇和坟墓旁,树干歪歪扭扭,叶子长条形,果实似豌豆大小,暗紫色的,当地人叫它“黑搁兰钵”。这种木头现在极为罕见。我小的时候,只在脑畔山的林岵里见过。村前的山神庙旁边也长着一棵。我们小时侯在庙里玩耍,常常到这棵树跟前,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一会爬上树,拼命摇晃树的躯干,一会折其枝c捋其叶,它咬着牙支撑着一伙顽童的欺凌。几年光景,这棵树受尽了折磨,再也无法忍耐我们对它肆虐地摧残,终于枯死在山神庙旁。庙上的东西,有经验的人们轻易都不动它,怕遭到神灵的报应。也有个别人,天不怕地不怕,把那枯死的躯干拿回家当柴烧。父亲曾想到用它的材质修制烟锅,由于胆量小和为了一家人的平安,没敢去碰它。
一次我回到家乡,一顿可口的家乡饭后,我来到山神庙前,寻求童年的记忆,抬头一看,一块红幛子悬挂在头顶,当我看到父亲工整熟悉的字迹后,心情极为复杂,我的眼眶湿润了。我的三妹从小慢长,父亲用红漂布写上“有求必应”几个字,下面虔诚地书上自己的大名,挂在了山神庙的门洞上,父亲背着儿女们,偷偷表达一位父亲慈爱善良的心,为慢长的三妹祈求健康成长c平安幸福。
三妹大脑发育迟缓,五六岁才会说话,七八岁学会走路,天阴雨湿经常抽搐,常有一些破坏性的动作。父亲急不过,经常打骂她,他认为三妹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出生的人,俄罗斯有一位著名作家曾写过这样的文章,父亲对待三妹的态度,怕要比《不该出生的人》一书中描写的还要恶劣。父亲觉得我们这个家,就不应该有三妹这样发育不良的子女,一腔怨恨都撒在了三妹的身上,每次打三妹,全家人都指责父亲。我在场父亲就不可能打在三妹身上,我的身体当在他俩之间,有时父亲打三妹的拳头会落在我的身上,能感觉到,父亲使的劲并不大,这只是他发泄自己情绪的一种方式。弱智的三妹,一见父亲,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头不敢抬,眼不敢看,偏拣犄角旮旯躲,还伴随着浑身哆嗦。为三妹,我落了不少泪,这些亲情血缘的泪水只洒在无人的墙角。这篇文章是用泪水写成的,当别人还沉浸在黎明的梦乡的时候,我坐在电脑前,我的手敲打着键盘,我的泪也敲打着键盘,这泪水有对父亲的怀念,有对三妹的怜悯
家里人陆续地起床了,我的回忆也到此打结,今天是二零零五年六月十八日(星期六)的早晨,洗漱后又要开始属于自己的工作,电视台记者通知我,今天上午,他们要来我家里采访,我得去准备准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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