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青牙折

作品:《鬼雨未央

    正是雨时,林荫愈发阴森,墨云遮顶,山林野道之前立着一人。

    不顾雨水渗入腰间斜插的剑鞘,紧了紧怀中的那只襁褓,以防冰冷的雨丝飞入其内,垂着头冲着自己的手或是襁褓内不知是否存在的婴孩呵了口热气,这个神色颓废的男人愈见凄凉。

    雨丝甚冷,徐平的神色更冷,看了半晌这个算是认识的并不挪动的男人,眉宇皱的略深。

    “让开。”

    徐平的话语不无冰冷,却也并非强势的霸道,仿佛只是略有不快而已。

    那男人闻言抬起头,微微摇了摇头,不发一言,更没有挪动一步。

    徐平看了眼对方渗雨的破旧剑鞘,又看了看对方的衣物,最后将目光落到对方颓废的神情之上,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让路便是。”

    男人扶了扶自己腰间破旧的剑鞘,仰望天空雨时,无声一笑又是摇头。

    徐平双眼微眯,鬼气缓慢溢出,周身落雨也为之一凝,对面那人恍若未觉,只是顿在原地,仰头看雨。

    徐平一身气机尽泄,道袍遭雨半湿,沉吟半晌他忽然展颜一笑,也不多言,径直往那人身旁走去,意欲越过其身继续南下。

    那人并无动作,只是将要擦肩而过之时,伸出一手向徐平按去。

    因其一手揽抱襁褓,只能腾出一手,另外又不愿襁褓为雨水淋湿,伸手只得偏过身去,与之同样偏转过去的是其颓然的目光。

    “咦?”

    风卷雨丝掀起徐平道袍,露出其内的插于腰际的剑柄,那人目光所及突然疑声轻咦,原本按向徐平肩头的手也落在剑柄之上。

    不等徐平的脸上流露出惊疑之色,那人的手已然握紧他腰际的剑柄,手掌握紧随风伴雨便要就势拔出。

    剑鸣如龙吟虎啸,剑刃震颤不已,不意挑开了其腰间束带。长剑一起,若要御空而行,挣扎不定。

    此时徐平已然是满脸惊骇之色,那人则是目光凝重,旋即手掌一紧,不怒反笑,断喝一声道:“下来!”

    喝声一出,也不见其如何作势,剑鸣渐息,剑身也不再颤抖挣扎,那人咳了一声,面色略显灰白,举剑看去,沉吟无语。

    此时徐平早已滑出数尺远近,目中惊疑不定看着那人,以及落入其手的那柄无名长剑,心下思绪急转,不知是去是留。

    “呜呜呜。”

    忽然襁褓内传出婴孩的啼哭之声,那人闻声一惊,继而露出满脸苦笑,涩然放下手中剑,远远掷向徐平道:“接着。”

    徐平兀自思虑去留,猛然看到长剑掷向自己,慌忙接下,腰间束带即断,兼之他心下烦乱,一时间竟然是手足无措不知要如何处理这把长剑。

    “好好爱护这柄剑,此剑内有磅礴剑意,可惜剑主已逝,你若能化为己用,唔,按你们道士的说法该怎么说来着?对了,算你的机缘,恩,就是这个。”

    那人哄着襁褓内婴孩,余光瞥见徐平之状,不由缓声道。

    徐平愕然

    狐仙宫内偏殿,符均道老道士张松阳与狐仙宫主之弟相谈甚欢。

    正事言毕,狐仙宫主其弟朗声笑道:“此事道长尽可放心,虽然我做不得主,但想来兄长也与我一般不会反对此事的,道长尽可安心回复贵道掌教。”

    旋即他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接口道:“不过两三年间变数太多,届时若是”

    老道闻言摆手笑道:“哎,这等事谁也不敢说还会有谁插上一手,我等自然是以不变应万变,不过保险起见,掌教与家师于贫道临行前特意叮嘱此行询问一事。”

    狐仙宫主之弟闻言狐尾款摆,微微垂首,捻动自己拇指之上的翠绿扳指道:“道长所问莫非是家祖之事?”

    “正是,贫道所问正是贵族老祖宗胡三太爷如今近况,如今可是还在闭关?”老道放下茶盏,肃声问道。

    “唔,我大概明白了,细处不便明说,我只能说届时我等尽量让老祖宗能够出面此事,毕竟以他老人家的影响力此事轻重我等自然还是清楚的。”

    老道不禁展颜,以手拨开茶盏,对面狐仙宫主之弟亦舒了口气,端起茶盏,俯首慢饮。

    正所谓端茶送客,老道张松阳自然是知道的,他本也不欲多待,正好起身告辞。

    行至狐仙宫山门之前,看着雕栏画栋尽皆毁弃,四处皆做狼藉,甚至有一处偏殿垮塌大半,老道轻叹一声,暗中再次咋舌惊诧于这位青牙剑豪的手段。

    据说此人虽有剑豪之名,但并非斗气修行之辈,也非是内修武道中人,既无剑豪阶位的斗气修为,亦无武者金刚境的体魄内息,但便是此人却凭借自己掌中‘青牙’生生闯下了剑豪之名。

    不过老道虽然钦佩其人手段实力,但至今仍旧不能理解其上狐仙宫挑事的行径,对他们这一阶的存在,即便再怎样孤陋寡闻,也总该知道北地狐仙宫一脉的实力背景。

    更何况如今从这四处焦土废墟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挑战之举,也不知到底是其与之有些什么仇怨

    老道回首又深深望了一眼山门后的狐仙宫主殿,还有其后目力不能及的山雾遮蔽的深处,思绪飘逸随山风夏雨而去

    雨势渐重,雨落人身直如拳脚相加,徐平也不愿在如此暴雨之下赶路,蹲在路旁一株古木根旁,不知从何处扯来的一芭蕉般大小的状如荷叶的大叶,执柄撑叶顶在头上,遮挡落雨。

    身旁那人立身站定,虽然为了为怀中襁褓遮雨稍显佝偻,但仍旧挺拔非常,并无伞具遮雨衣物,这人只是以身为遮极力挡下沉重如拳的落雨。

    “咳咳咳”

    雨声虽大,但却掩不去这襁褓内小人虚弱的咳嗽声,徐平并未抬头,只是仍旧蹲在泥泞之上,撑着大叶似在仔细聆听雨露坠落叶面的闷响。

    “咳咳咳”

    咳嗽依旧,只是先强后弱,此时听去已然无法透过风雨入旁人耳。

    徐平轻声叹息,指尖探出叶盖,触碰沉重的雨水,一如泪滴。

    “孩子多大了?”

    那人顿了顿,苦笑道:“一两个月了吧。”语气中颇有些遗憾与无奈的不确定。

    徐平点了点头,感觉叶盖上的闷响更重,似要锤破他的耳鼓,他又低了低身子,“这样下去不行。”说着话他的指尖挪向泥泞。

    “至少应该能抗过这雨。”

    徐平的指尖触及了泥泞中的一抹绿意,脸上却全无笑意,“大概吧。”

    “啊,是啊,我知道。”

    那人的语气颇有些酸楚,再次望天,有些怅然,仿佛徐平所言又触及了什么别的。

    徐平再叹,直起身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肩膀,“孩子是怎么回事?如果是着凉的话,为什么不找个地方避一避雨?”

    也无怪他这样问,在这样的一个沉闷的雨天,沉默着实是有些烦闷的。

    至于为什么问这样的一个问题,老实说徐平并不是没有其他问题可问,事实与之正好相反,对方拦路的原因,对方又是如何追踪到自己问题有很多,但是他不敢问。

    不仅从其展露的那份近乎金刚境武者的身手,更因为有着这么多的问题,他反倒,或者说才不敢问,所以顾左右而言他似乎是最好的办法,毕竟气氛是需要缓和的。

    那人摇了摇头,“跟雨无关,也跟着凉没什么关系,是这个孩子自身的问题,避?如何避得过。”

    “是啊,雨水光凭避是避不开的,不过总可以挡上一挡吧。”说着话徐平直起身子,将手中的大叶斜举了举,替那人,或者说其怀中的襁褓遮了遮雨。

    “挡?呵呵,是啊,可我连挡都挡不下,想想当初呵呵,可悲,可笑。”那人闻言凄然长笑,状若疯癫笑叹道。

    徐平将手中大叶塞到那人手中,伸手帮着裹了裹那只襁褓,心不在焉道:“是啊,凭依你等剑手一剑之力,雨自然是挡不了的,可是”

    说到这里徐平忽然咽喉被扼住般戛然而止,盖因他看到了那只襁褓中婴孩的面孔。

    婴孩生的秀气,眉眼虽未长开,但与其满脸婴儿肥相衬却是分外惹人喜爱。不过许是自身虚弱,亦或是因为被夏雨浇淋,小脸显得惨白,神色也颇为憔悴。

    孩子有些疲累的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颇显孩子气的张望着这个世界,看到徐平他也不哭闹,反而在襁褓中挣扎,不知要做些什么,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就是这个孩子的瞳孔是竖瞳。

    竖瞳c狐耳c遮盖在襁褓中屁股下的诡异动作,看到这一切的徐平惊骇莫名。

    “这孩子是半妖”此时徐平满脑子中只有这个念头,并非是因为半妖把他惊吓到了,而是在此地的半妖婴孩使他萌生出某种不安的想法,他勉力的去试图抓住这一丝想法,但偏偏不能。

    正在他震惊沉思的同时,那人突然朗声大笑道:“雨?”说话间撒手扔开大叶,剑鞘间龙吟虎啸,一柄青幽的残破断剑应声随手出鞘,逆应风雨指天问雨。

    “半妖?断剑?狐仙宫不对,你是青牙剑豪宁亦安?”

    风雨剑气伤心人之间,徐平跌坐泥水失神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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