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信，静徵扫了两眼，像是有些不敢置信的，不时又看看秦榛，看上去很是不解。何唤在一旁站着，心里被勾得直痒痒，想要伸头看那信上的内容，不过还是老老实实作罢，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静徵，念叨着他赶紧看完。

    放下手里有些泛黄的信纸，静徵微微叹了口气，捋了捋长长的胡子，“我本以为，这只是令堂的一番多虑，没想到真的会走到这一步。要是秦大善人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想必地下有灵，也会老眼垂泪啊！”

    “掌门，游之自知没有能耐，不贪求万贯家财，若不是娘亲现在正卧病床头，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同长兄争抢什么，”说到动情处，秦榛眼圈微微泛红，整个人看上去更是瘦削了几分，咬了咬牙，秦榛单膝跪下，正正叩在静徵面前，“掌门，请您看在我们孤儿寡母的份上，帮帮游之吧！”

    看秦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静徵哪里忍心，连忙让何唤将他扶起来，“孩子，你且别急，我应做的事情，自然是会做到的。”

    说着，静徵朝一旁的小徒孙摆了摆手，示意他过来，“去，到我房中，将我放在暗柜里的黑色锦盒拿来！”小徒孙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后堂。

    憋了半天，何唤左看看右看看，看两人一个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心里实在难耐得紧，只好讪讪地开口问道，“师傅，您刚刚说的那秦大善人，难道是能够未卜先知不成，怎么知道秦榛会来找您啊？”

    看何唤耳朵张得开开得，就等着自己回来，静徵也拿他没办法，便缓缓道来。

    在三河镇上，一提到秦家，那是连路口的三岁小娃娃都知道的，秦家不仅仅是镇子上有名的富户，而且家主秦守业更是古道热肠，但凡是见到镇子里谁遇到困难了，都愿意伸手帮上一把。借着秦守业的口碑名声，家里的产业也是越做越大，让其他人提起时，都不由得交口称赞。

    不过时运弄人，这秦守业年近七十的时候，偏偏命里犯起了桃花，娶了一房年仅十六的小妾蒲式。这蒲式乃是镇子里一户豆腐作坊的小闺女，一日给这秦守业送豆腐时，被一眼看中，这蒲式对于秦守业的好品性早有听闻，也不嫌弃秦守业年纪都可当他的爷爷了，心甘情愿地嫁给了他。

    本来只是打算陪着秦守业，给他送终后便归家，不再出阁也就作罢了，哪里知道这造化不肯止步于此，这老树逢春又开花，蒲式居然怀上了孩子。秦榛守业的原配夫人早就过世了多年，家里只余下了一个长子秦槐，以及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孙子。

    何唤长大了嘴巴，这秦老爷子简直是当代男同胞的楷模，不光光娶了个小小老婆，还一击即中，来了个老来子。见静徵顿了顿，何唤忙不迭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像是想到了从前，静徵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悠远起来，追溯到了二十多年前，“我与秦大善人相识也是偶然，秦善人为人慷慨，帮助了众多贫家子弟入我青山门下，并且一力承担下了照顾亲眷的重担，着实让老夫佩服，不过我们多是书信相交，并没有当面相会。不曾想到，我与他的初次见面，居然也是最后一次。”

    从初知蒲式有孕的狂喜后，之后的整整九个月里，秦守业一想起尚在腹里的幼子，都不由得喟然长叹。这样到了腹中的男孩出生，渐渐从肉红色的一小团变得雪白喜人，渐渐地长出了小小乳牙，变得一日比一日让人喜爱。看着看着，秦守业就会微微开始晃神，忧色充盈了满眼。

    到了秦榛的满岁宴上，秦守业却一改往日的低调行径，不仅仅大加操办，还特意请来了声名远扬的青山派掌门主持。老父用心良苦，想着这样就能够给自己的幼子和爱妻一个名分，不至于让人家欺辱了去，哪知道这样一招摇，却让长子更加看不过眼，更是将这小小的庶弟当做了大敌。

    没等到秦榛长满三岁，秦守业突然得了急病，几日里便撒手人寰。老爷子一走，孤儿寡母的日子变得更加不好过，秦槐压根没有将这个比自己还年幼的继室放在眼里，秦守业丧事一过，立刻就请来了家里的账房，张罗着分家的事情。

    按照当朝礼法，家中家主过世，家产全部都由嫡子继承，而庶室和庶子的部分，都是由家主临终前单独分出来，全凭个人的意思。秦守业死前，只剩下半口气，还是挂念着这件事，找来了家中的老老小小，将一百两纹银分给了蒲式，并且许诺下百亩良田，虽然占不得秦家的多少家底，但足够母子二人平实过完一生了。

    只是，故事若是到了这里便结束，也就没有后续的这些因因果果了。都道是人心不足，哪怕是获得了秦家的家产，秦槐依旧是看不顺眼那母子二人。当着秦家族长和一干亲戚的面，秦槐请来了官府的师爷，一笔一笔地算着银两支出。秦守业的丧事支出里，蒲式当与自己各出一半，各家的回礼，自然是一人一半，傍身的那些金钗银簪，一件都不得带出去。至于那良田百亩，不过是在三河镇的荒郊处随便圈了些荒地，那里长满了荒草，一星半点儿的粮食都长不出来了。

    对方做的如此之绝，蒲式却没有多言语，只是拿着仅剩下的几十两银子，抱着儿子回了娘家。且不说蒲式没那个心思去争去夺，即使这蒲式想要状告秦槐，可人家做得一样不错，条条都有据可依，哪里会有人听她一个妾室的几句话，这真真是落了牙齿只能和血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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