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听了，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就怕朱棣不管不顾，强令他们不惜代价也要完成任务。

    纪纲倒是不介意死多少人，只要自己躲在幕后就是，问题是这个策反任务真的非常棘手，纪纲没多少信心，害怕将来这个会成为自己身上擦不掉的污点，还让燕王怀疑他的能力。

    “是，我们一定尽力！”

    纪纲如此说道。

    朱棣挥了挥手，示意纪纲退下。

    朱棣突然发现，自己虽然进军到长江北岸，眼看着离靖难大业只差一步了，摆在面前的渡江难题也太难办了！

    首先，朱棣不可能分兵渡江，在水师力量的对比上，朝廷一方仍然是占据极大优势的，一旦分兵，不仅主动分散了自己的力量，还有被朝廷水师分割歼灭的危险。

    其次，朱棣的靖难大军，现在虽然算得上兵强马壮，但上到将领下到士卒，基本上都是北方人，不善水战，军中也有一部分原来属于朝廷的南方士兵，但朱棣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寄托在降军身上。

    万一降军在作战时再次反水，这个乐子可就大了，所以这个不得不防啊。

    最后，朱棣是可以大量征集民间的船只和人手，可问题同样很严重，民间的船只肯定是比不上朝廷专门用于军事用途的，载员量少，吃水不深，稍有风浪估计就沉海里了，这样的船只怎么敢派上大用场？

    朱棣心烦意乱，忍不住扯掉胸前的衣襟，再不透气他就要被憋坏了。

    朱能在旁边看着不忍，直接出言劝道：“殿下勿忧，既然皇帝已经下令南逃，那最后的胜利必然是属于殿下的！”

    朱能的这个说法当然是有道理的，皇帝和朝廷水师不可能在南岸驻留太久，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撤走，到时候入主京师还不是手到擒来？

    但这个武将没有考虑到事情的另一面，是以使得朱棣的心情更加郁闷。

    朱棣微微叹气：“这个本王何尝不知道？只是如果朝廷完成南逃，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啊！本王这个侄儿啊本王倒是希望他能有魄力与本王在沙场上一决胜负！”

    说话间，朱棣的语气充满了强大的自信，他当然不怕与朝廷决战了。

    自就藩北平之后，朱棣一路走来，不管经历了多少次惊心动魄的局面，又打了多少次险状环生的战役，无论是出击北元，还是与朝廷大军刀兵相见，他始终是最后的胜利者！

    只是，走到今天，朱棣感觉自己的好运似乎用完了，本以为走到这里就应该更加一帆风顺才是，没想到这长江天险和朝廷水师就成了自己避不过去的梦魇！

    朱棣不知道自己的侄子皇帝为什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行事更有章法，甚至懂得运用锦衣卫这个猛虎了，听说这个侄子还罢免了朝中方孝孺等腐儒的一切职务，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有主见了？

    朱能等人见朱棣意兴阑珊，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于是只能纷纷闭嘴了，他们不是朱棣，不知道朱棣身上的压力，不知道朱棣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月，事情的发展果然印证了朱棣心中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猜想。

    首先是丘福那边，事情倒是挺顺利的，丘福带着一部兵马在民间征集了很多舟船和熟悉水性的百姓，只不过等朱棣一去视察，问题就出现了。

    这些舟船大多数是沿江沿海百姓打渔用的渔船，用料很不考究，多几个人上去船就要沉的样子，还有一小部分属于大船的规模了，但相对于朝廷水师仍然远远不够看的。

    还有那些征来临时充当操船等任务的百姓们，一样不堪大用，倒是能强行让他们上船，但朱棣却担心这些人会不会在战时半路跳船逃生什么的，这些人根本没有一丝士气可言。

    紧接着，大军营地开始遭受到朝廷水师轮番不休的偷袭，这偷袭是不分日夜的，反正朝廷水师时不时派出几条战舰抽冷子跑过来对营地实施炮击，不要求能够杀人，炮弹落在营地范围内随便哪个角落就可以了，他们炮击之后也不恋战，转身就跑。

    水师的这帮孙子太可恨了，来去如风，毫不贪功，抓是抓不到的，烦不胜烦的炮击偷袭就搞得军中人人自危，谁能不提心吊胆啊，换成是谁在训练c吃饭c睡觉甚至在岸边小便的时候，突然一发炮弹从天而降，就问你怕不怕？

    气得朱棣在中军大帐那个哇哇大叫啊，下令摆出所有之前从南军手中缴获的大炮，集中架设在一个很隐蔽的高地之上，等朝廷的一支拥有五艘战舰的小舰队再次来犯，朱棣抓住机会火力全开。

    这次反偷袭很成功，遮天蔽日的实心炮弹把这支嚣张到几乎靠岸的小舰队的三艘战舰都打沉了，其余两艘吓得转身就跑，手忙脚乱地救起落水的同伴便逃之夭夭。

    朱棣这下子出了一口恶气之余，还以为这帮癞皮狗不会再来了，可事与愿违，朝廷的报复来得很快，当天夜里朱棣正在睡觉的时候，突然听到江边传来连绵不断的炮击声，吓得朱棣都来不及穿鞋子，等他冲出大帐的时候。

    营地里只是零星落了几十发打歪了的炮弹，江上敌军的绝大部分火力是集中在那个集中了自己手上所有火炮的高地上！

    朱棣急得跳脚，大叫：“朱能在哪里！”

    夜幕之中，撞来一个伟岸的身影，正是朱能：“末将在此，殿下快走！且随末将躲避火炮！”

    不等说完，朱能架住朱棣便转身退走。

    开什么玩笑，大炮无情，朝廷这次也不知道出动了多少战舰，反正江边不远全他娘的都是！

    鬼知道敌军知不知道大帐所在，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朱能必须保证朱棣这个主帅的绝对安全！

    朱棣还想挣脱朱能，怒骂：“你慌什么！本王乃是真命天子，还怕小小火炮吗？”

    话还没说完，一发炮弹落在两人左侧数十丈远的地方，这还不是要命的，炮弹砸中的是一栋木质结构的箭楼，爆炸之后，滚滚浓烟之中飞出一块头部尖锐的木板朝着朱棣激射而来！

    唰！

    朱能抽刀，然后一挥，直接挑飞了木板的轨迹。

    这发炮弹实在是邪门啊，朱棣的大帐所在离岸边有足够安全的距离，按理说就算朝廷水师停泊在岸边，火炮也不足以打到这个距离啊。

    更邪门的还是那块木板，不仅像弓箭一样，还好死不死的射向朱棣！还好有朱能这个沙场悍将，否则说不定朱云文的一生之敌在强行装逼的时候就一命呜呼了

    这下子，朱棣也不好意思说什么真命天子的废话了，任由朱能护着，往更深的内地走去。

    一路上，也有无数士卒在鬼哭狼嚎的逃命，本来正睡得香甜的时候，突然无数炮弹从天而降，这下子就炸了马蜂窝了，谁也顾不上谁了，更别提什么组织抵抗，所有人都在往内地逃命！

    还好的是，从江上来犯的敌人根本没有登陆作战的打算，倾泻了所有炮弹把那个高地几乎夷为平地之后，迅速鸣起号角收兵，无数战舰宛如一个个沉默的野兽，乘着夜色徐徐退去。

    就这样，等到天拂晓的时候，朱棣带领着所有将领开始巡视还充斥着满满硝烟火药味的营地。

    把人员的损失一清点，昨晚只有几十个倒霉蛋遭遇不幸，要么是被炮弹砸得四分五裂，要么是被炮弹炸出来的异物溅伤，总之人员方面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朱棣却笑不出来，且不说这次偷袭吓得将士们狼狈而逃，一个个的到现在还是一副惊魂不定的样子，最要命的是他的火炮啊！

    昨天朱棣摆了朝廷水师一道之后，那些火炮还没来得及拆下来呢！而且朱棣也没打算要撤下火炮，还准备把那个高地作为牵制朝廷水师不敢过于放肆的杀手锏。

    没想到，经此一役，这些火炮全他娘的没了！

    这可是朱棣存了好久的全副身家啊！

    那个高地，集中了朱棣军中所有的大小火炮，还有一部分炮弹，还有一群善于操炮的能手可是昨晚的打击太厉害了，以上种种全没有了！

    朱棣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猛烈的炮火，更没有想到朝廷水师会浪费这么多炮弹而只为了报复昨天的失利？

    明眼人都知道，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发动夜袭，把这些炮弹宣泄在营地里才是最好的，不仅能大量杀伤有生人员，也能狠狠打击己方的军心士气。

    可朝廷水师为什么偏偏就反其道而行之？火炮固然重要，但也没重要到如此地步啊？

    难道？

    不对！

    朱棣猛然惊醒过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今以后，不管是陆战还是水战，都无炮可用了！

    是真正的一门炮都被朝廷水师炸掉了！

    朱棣很早就意识到火器的重要性，所以他起兵靖难以来一边打仗，一边收集火器乃至这方面的各种人才，如果历史没有发生偏差，后来的神机营应该就是出于朱棣此时的认识。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以后面对朝廷水师的狂轰滥炸，而朱棣却根本没有相对应的远程还击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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