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白泽提着一盏行军用的煤油灯打头阵，后面跟着活下来的十四位大刀队一排的弟兄，李斯跟在队伍的最后。他们一路无话，众人都还沉浸在起义失败c兄弟伤亡大半的悲痛之中，只有李斯像个没事人似的，一路吹着口哨，不时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来排遣沉闷。

    山洞的通道很窄，最窄处只能容许一个人通过，因此他们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然而一盏煤油灯根本就不足以给十几个人提供照明，所以他们用一根长绳子将大刀一排的十五个人前后串连起来，绳子绑在每个人的腰间，众人拉着绳子跟着前人的步伐小心翼翼地前进着，免得某个人落了单，误入了其他的分岔口。

    李斯不肯绑着绳子，他说要是山洞里有什么深坑的话，一个人掉进去，所有人就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李斯跟在最后，却没有掉队，洞里不时响起的来自李斯的口哨声和废话是李斯没有掉队的唯一证明。

    就这样在山洞深处摸索着走了一个多时辰，白泽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就让大伙儿在一段较为宽敞的山洞里歇息下来。

    众人围坐一圈，圈子中间放着那盏煤油灯，昏黄微弱的火光完全被这像墨一般黑的山洞给吸收掉了，白泽根本就看不清坐在前方一丈处的人的脸，于是他伸手去调大火光，然而却是于事无补。

    李斯淡淡地说道：“还是把洋油灯给熄了，这个山洞不知还有多长，你们还指望它来引路呢。”

    白泽觉得李斯言之有理，就吹灭了煤油灯，在灯灭的那一瞬间，整个山洞都被黑暗彻底占据了，这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他们选择闭上眼睛，在这种黑暗里，闭着眼睛远比睁开眼睛看到的更多。

    灯灭后，李斯竟然不作声了，山洞彻底死了过去。张槐三不怕死，但怕闷，忍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大叫道：“老子受不了了，排长，咱们出去跟他们拼了！”

    白泽没有作声，李斯笑道：“现在想出去可就太晚喽。一路上我留心看了一下，这个鬼山洞像条大蟒蛇似的，崎岖蜿蜒；并且还有很多岔道，你根本就找不到回去的路。”

    张槐三听这么一说，顿时人都蔫了，突然感觉到李斯的话有些不对劲，抬头看向李斯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道：“我操，竹竿子，这么个黑不溜秋的地方，你还能看”

    话还未说完，张槐三大叫一声：“我的妈呀，有鬼啊！”

    在这种完全黑暗的境地，人的心理防线本来就很脆弱，听到张槐三大喊有鬼，连不敬鬼神，胆大包天的白泽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其他人更是吓得往后挪着屁股。

    白泽大骂道：“你他娘的说什么，哪里有鬼！”

    张槐三用手指了指李斯的那个方向，白泽看不到张槐三的手，只是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眼，登时目光停留在张槐三指的方向。白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立马从腰间掏出赫舍哩·儒和的配枪“枪牌撸子”。

    李斯骂道：“小子，你拿枪对着我作甚？想过河拆桥啊！”

    白泽道：“小心，你后面有双发光的眼睛！”

    李斯大笑道：“哈哈，先让我笑一会儿。那个，千万别开枪！”他接着说道：“嗯，小爷的这对招子是老天爷的恩赐，在这样的黑暗里是会发光的，黑夜对我来说如同白昼。”

    白泽早就知道某些动物的眼睛在夜间是会发光的，留学日本后才知道野兽的眼睛本身并不会发光，只是由于眼球的特殊构造，能聚集周遭微弱的散光，并集中反射出去，从而造成眼睛发光的假象。可这个山洞的深处乌漆嘛黑的，月光c星光等光线根本就跑不进来，就算是野兽的眼睛，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聚集到光线，更何况是人！

    张槐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拧开竹筒盖，对着发红的火芯用力吹了一口气，一个小小的火焰跳了出来。他举起火折子，小心地走向那对好似飘在半空中的眼睛，那两只眼睛发着淡淡的蓝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其实是李斯在眨眼睛。

    他把火折子举高靠近李斯的眼睛，蓝光顿时就消失了，拿开火折子，一对发着蓝光的眼睛又出现在黑暗里。张槐三惊讶道：“真他娘的奇怪了，我还以为只有狗的眼睛会发光呢！”

    李斯骂道：“你个矬子，猫的眼睛在夜里也会发光！”张槐三的个头并不矮小，只是李斯太过高大，连大刀队里个子最高的白泽也要矮李斯半个头。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白泽也跟着笑了，这是他们沉默两个时辰后的首次发笑。悲伤可以在人群中蔓延，快乐也是如此，一时间黑暗的山洞活了过来。

    张槐三盖上了火折子的竹筒盖，一个劲儿地抱怨洞里太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一双发着蓝光的眼睛在空中飘着，心里怪瘆得慌，要是有柴火就好了。他问李斯，这附近有什么木头之类的可以烧着的东西，李斯告诉他，除了他后面有一堆动物骨头外，在可见的范围内空空如也。

    一听到“木头”，朱宝大叫一声“有了”，说着就从身后拿出他的行军挎包，里面装了二三十斤松明子，这是他在野猪林里捡的，本来是准备用来晚上看书的。

    胖子讽道：“猪脬，蒙谁呢你，大字不认得一箩筐，怕是想偷着看‘春宫画’的哟，快拿出来与我们瞧瞧！”

    张槐三兴奋地捏了捏朱宝的脸，拿出了一些松明子，用火折子点着了，火光一起，一股浓郁的松香飘进了众人的鼻子，登时山洞里变得亮堂起来。张槐三急着要朱宝拿出春宫画儿，朱宝大骂胖子造谣，从包里拿出一本装订很粗糙的书来。

    张槐三借着火光，眯着眼睛盯着那本书封面上的三个字，嘴里读道：“九尾尾排长，书壳儿上的那个字怎么念？”

    白泽转头看向朱宝手中的书，嘴里“噗嗤”一声，笑道：“九尾龟。”

    张槐三挤着眉头道：“九条尾巴的王八，是个稀罕物，我要看！”

    白泽道：“还是别看了，这是本，看了可是要吃牢饭的！”

    胖子从朱宝手中一把抢过那本书，凑在火边看了起来，不一会儿，腮帮子都红得像那十月里的苹果。朱宝说反正自己也看不太懂，正好让胖子念出来给大家听。胖子淫笑了一声，就声色并茂地念起书来：“这一夜，翠倚红偎，香温玉软。颠狂凤女，春迷洞口之云；前度刘郎，夜捣蓝桥之杵，直到明日午间方起”听得众人很是“上火”。

    白泽没心思去听这些淫词艳语，他在思考此次起义为何会失败得如此之快，看来自己并不适合当作一个领导者，由此他愈加敬佩起同盟会的领袖孙先生了。他想若是能活着走出这个山洞，他还是继续做个孤独的杀手，为同盟会铲除清廷重臣，为十六字纲领的早日实现而献出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

    白泽想起了程丙锴，他一直把四眼当作自己的亲弟弟，然而就在这一天程丙锴惨死在他的面前，他的脑海中飘荡着程丙锴死时的那个眼神。他知道当时赫舍哩·儒和想射杀的是他自己，意外的是程丙锴就站在自己前面，莫名地替自己挡了一枪，本来死的应该是他。这是他们程家第二次救了白泽的性命。

    白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将这个噩耗告知程丙锴的父母，当初，程父程母把不满十九岁的程丙锴托付给白泽，让白泽带着他历练一番。程父认为白泽虽然只比程丙锴大上一岁，可白泽他是有志不在年高，将来必定成就一番功名，而且是个值得信赖之人。

    李斯对那些酸腐的文字不感兴趣，自从熄了煤油灯后，他就安静地坐在黑暗里，饶有兴致地读着从西方传来的梁启超谓之为“科学小说”的译介书，不时旁若无人地傻笑几声。

    白泽好奇地走了过去，坐到李斯身边，问道：“竹竿子，乐呵什么呢，可否借与我瞧瞧？”李斯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成，我还没看完！”

    白泽瞄了一眼书的封面，自言自语道：“《海底旅行》，这书我在东洋看过，非常有趣，你看的应该是梁卓如先生主编的‘新小说’创刊号上刊登的译介作品。不过书的作者给翻译错了，不是英国肖鲁士，而是法国人jules vee，此人还有一本《地底旅行》也”

    李斯打断白泽，急促道：“你还懂洋文？快给我说说书里的‘鹦鹉螺’怎么能在大海底下钻来钻去，看得我一头雾水。”

    白泽笑道：“不敢，略懂些英文。那个‘鹦鹉螺’是作者虚构的一艘潜艇，就是一种全封闭式的大船，在水底下航行不会进水。你也不必当真，有些西方国家确实能造出潜艇，不过没有书中说的那样玄妙。”

    李斯听罢激动不已，道：“哦，这样啊！狗日的，那些洋鬼子虽然长得难看了点，脑子还是挺灵光的嘛，难怪我们打仗会吃亏。还有书里的”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松明子就烧掉了一半，为了节约燃料，他们没有再添加松明子，待火完全熄灭后，累了一天的十六个人吃了点干粮，相继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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