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千诺这几日蔫蔫的不大有精神，比起无趣的妈妈，小小诺更喜欢那个能和自己玩到一起的老爷爷，吃完早餐便蹬着小凉鞋蹭蹭上楼去了。

    刘妈和老冯就在一旁咬耳朵，“小姑娘情绪不对啊，看着像失恋了呢。”另一个立刻接口：“隔壁那小子有好久没来爬墙了吧。”刘妈就沉下脸来：“千诺才不会看上那幼稚小子，说不定另有其人。”

    结果晚饭后，唐千诺就接到了程致远的信息：“出门来，我有话同你说。”自打那天接了何珉电话，唐千诺已经心虚了好多天。程致远的单车还放在门口，没来得及还。进进出出每每看到，唐千诺就后悔得想乎自己巴掌。他失恋了为何要她买单？为何每次都会诡异的母性泛滥想要说服他，安慰他，让他不要那么伤心。得，现在好了，成了欺骗小男孩感情的骗子，还要被兴师问罪。

    满肚子的委屈，唐千诺不想见他，“我不在家。”

    立刻收到回信：“冯叔叔说你在家闷着，我就说几句话。不然我进来找你。”

    唐千诺只得出来。‘’好吧，那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不再拖泥带水。‘’她告诉自己。

    几日不见，这程致远简直老了十岁，唐千诺一下没认出他。他面容憔悴，浑身肮脏，甚至有点胡子拉渣，唐千诺出门时，他正叼着半根烟发愣。若有所思的目光里倒有几许坚韧，像个走南闯北的流浪汉。所以唐千诺觉得他老了十岁。

    唐千诺想过一百种开场白，委婉的，犀利的，冷酷的，嘲讽的，可当看到程致远把自己搞成这副尊容时，她还是卡壳了。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看到唐千诺，程致远回过神来，把烟一扔，走过来。唐千诺以为，他又要装做一副情圣模样，冷冰冰来一句：“可否想我”。虽然与何珉闹翻了，可这套逗女孩子的技巧到底学到了。

    谁知他直直走过来，二话不说捧起唐千诺的脸就吻上去。

    唐千诺脑袋嗡一声，他升级了。

    这个吻缠绵悱恻及其用力，却显然生涩。他不是情场老手，只是被刺激被欺骗，不知如何挽留，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唐千诺许久才得以将他推开，嘴唇都被咬的红肿。

    “来，再给我一巴掌，这边脸。”他像个流氓地痞似的说。真不知这几日他经历了什么，让他蜕变成这副模样。

    唐千诺气结，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成心不给唐千诺辩驳的机会，又将眼前女孩拥入怀中。从前都是等着她望着她跟着她听她吩咐，如今要让她听自己说。

    “跟我走吧，我会给你一个家。你不愿意去国外我们就不去了，离开这里，天大地大，没有人会再干涉我们，我一辈子都对你不离不弃，相信我。”

    老了十岁的程致远仍是这副幼稚心肠。唐千诺不打算再跟他揪扯。

    “我不愿意”她轻声说。

    男孩抱着她的手一顿，松开来，俯身望到她眼里去，“你不愿意？”

    “对，我不愿意跟你走，我并不爱你。”

    “可是你也不爱陈予豪，你却生了他的孩子”

    ‘’啪‘’的一巴掌落在他的脸上，用了极力。这个男孩追了自己这么久，唐千诺始终无法相信他，果然，女人的感觉就是如此敏锐，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就是藏着大问题。看，这个人今天终于露出本心来。

    在他眼里，她不是一个女孩，而是一件战利品。

    唐千诺的眼中忽然就蓄满泪水。失足少女总会引来攻击伤害，再没有想到会是这个人。

    程致远被扇蒙了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脱口而出了一句什么混账话。其实知道唐千诺这个人就是因为陈予豪，他曾经的好哥们。他们俩都是七班的，在同个乐队，他是吉他手，陈是主唱。两个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什么东西都愿意彼此分享。就是这个好兄弟，有一天被他发现，和自己的小女友在一起。他要报复。

    陈予豪追了唐千诺两年，然后两人一前一后，一个休学，一个出国。他的好奇心迫使他接近唐千诺。陈予豪追不上的女孩子，他一定要追到手。却意外发现，唐千诺未婚生子，走投无路。而更加糟糕的是，自己竟突然对她产生了情愫，似久埋地底的一颗种子，逮着一个契机，忽然破壳而出，枝叶丰茂。

    然而刚才自己竟然鬼迷心窍说出这番话来。他百口莫辩，知道自己搞砸了。这个女孩他再也无法接近。

    他眼睁睁看着女孩转身离开时仍气得颤抖的身体，却失去了拦住她的勇气。

    短短一段路，唐千诺感觉走了几个月，背后的目光似一团火，灼烧着她的自尊，让她忍不住全身颤栗。走进大宅，刘妈正在背身抹桌，回头看到唐千诺一张煞白的面孔，吓一大跳，连忙出声询问：“千诺，那浑小子欺负你了？”

    唐千诺却似落水的孤儿，终于望到岸堤，一头扎进刘妈的怀里哭泣出声。

    刘妈轻拍唐千诺的后背，慢慢安抚她：“好孩子，有什么委屈说给刘妈听，是不是那浑小子怎么着你了？”说着也气得发抖，恨恨到：“我就知道这小子不靠谱，有其妈必有其子。”

    刘妈这句话信息量就大了，显然知道程家许多底细旧事。可唐千诺在意的并非此事，只是幽幽问脱口：“刘妈，我好苦，我这辈子是否都会被贴上轻贱的标签，任人践踏？”

    从来没有这么迫切想要诉苦，唐千诺继续说下去：“其实我很懦弱，自从有了小小诺，我比任何人都害怕，都沮丧。这个孩子是我这辈子的软肋，污点。可母亲说要把她送人的时候，我却心如刀割，我舍不得。可是我真的很累，很绝望，我无法翻身，看不到一点希望。我经常做噩梦，在睡梦里哭，甚至想要去死，可是死了小小诺就真的成了孤儿。”她说得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刘妈就猜到了事情原委，松下一口气，温声安慰她：“谁说你永世不得翻身？年纪轻轻，伶俐聪明，长得又标致。你看那某某结过七次婚，育有一打儿女，不是照样受人追捧？什么年代了，连我都依旧梦想再嫁，你竟这样目光短视。”刘妈认真教导她：“困境只是暂时，人生漫长，多有奇遇，需得敞开心怀。”

    唐千诺积郁已久，一番哭诉，又进去刘妈说的半篇话，心情逐渐开朗。

    这时冯管家风风火火回来了。一踏进门就看到唐千诺哭肿了眼睛，还未开口关怀询问，就听得刘妈铿锵撂话：“老冯，隔壁那小子再翻墙，你就给他一枪。”

    唐千诺噗嗤一声笑出来。

    老冯摸不着头脑。

    这日，天气阴沉，冷冷的斜吹着风。孩子午睡了，唐千诺就裹一条深咖色粗麻披肩坐在花厅翻一本小说。这是刘妈前日刚送她的。说也奇怪，这几日刘妈经常送她一些半新不旧的衣物c首饰。唐千诺整日宅在院中，几月来并未添置新衣，也就爽快接受下来，不曾多想，时而穿出来。

    刚看一小会，外面风就逐渐大起来，掀得玻璃门吱啦作响。唐千诺紧一紧披肩，忽然察觉有一道目光在身后巡唆，她猛的回头，就看见老先生不知几时已到花厅，正在身后不远处站着。这家人似猫，都有落脚无声的行走功夫，冷不丁出现在你近旁，吓你一跳。

    唐千诺寻思着，就直盯着老人走过来，还好他没有用飘的。老人在她近旁坐下来，闲闲道：“看你挺闲，去帮我找找花种可好？”虽是软声询问，口气却是不容质疑。唐千诺乖乖起身等候主人接下来吩咐。

    “要九三年八月份的虞美人。”老人拿起唐千诺刚刚看的小书翻起来。

    老人酷爱种花，每每将冯管家支出去收购花种，回来小心翼翼装进精致小瓶，贴上标签存放。唐千诺在大宅转眼两月，多次见到二人捣饬这些东西，专心致志的样子，倒像是对待一批珍宝。而栽培入土，施肥浇水，老人却总要亲力亲为。那么大把年纪，蹲在花厅一工作就是半晌，唐千诺曾多次暗暗叹服，老先生好身法。

    这老人必定是处女座，想起初初到来之时，他也曾支使自己去为他取花种，要的是九零年九月的天兰花籽。这分类真是变态的细致啊。

    唐千诺腹诽着，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匆匆跑去找老冯。冯管家今日头一回乐得悠闲，竟没有出门。他在厨房为自己磨咖啡。听说要找花种，竟有那么一刹那的不可置信，只是一瞬，便被掩饰，连忙带唐千诺上楼。

    原来顶层还有一间大大阁楼，唐千诺从未来过此处，惊诧不已。像这样的大宅子，顶层多有设计阁楼，只是这间屋门过于狭小，似乎特意改造，前面摆一尊圣母抱子的瓷白塑像，昏黄过道灯照过来，这小门就完美隐没在阴影中。真是煞费苦心。

    唐千诺揣着一肚子疑惑，进得门来才真正被震惊。这哪里是储藏室，放置军火都绰绰有余。

    只见一列列黑铁大柜整齐排放，直通屋顶，竟一丝灰尘也无，必定天天擦拭。

    “老先生要的是九三年八月虞美人花种。”见冯管家望着自己，唐千诺连忙回答。

    老冯径自走到一间铁柜前，喀啦一声拉开抽屉，里面密密小格，躺满五颜六色陶瓷瓶子，瓶身贴着的白色标签纸齐整向上。老冯低头寻找，然后将瓶子放在唐千诺掌心。

    唐千诺低头细看，小小巧巧的彩瓷小瓶，专柜装香水的都没它精致，老人竟拿来盛放花种，分外可惜。

    接到花种，老人便不再管唐千诺，专心去一旁捣饬。想起女儿恐会中途醒来，唐千诺无心他想，匆忙下楼到小屋去了。

    时光似水流逝，已经十月初，自从上次跟程致远闹掰，唐千诺着实清闲了好些日子，连信息都不曾接到一条。唐千诺乐得宅在大屋，许久来大门也不曾出一趟。

    这日，天清气爽，唐千诺坐在庭院看女儿有模有样学老先生种花，胖胖小手先在泥土松软处戳一个小洞，小心翼翼从身旁玻璃杯倒出一枚石子，左瞧右看好一会，再小心翼翼放进洞中，连那神态都学了个七分。笑得唐千诺岔了气。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大作，拿起一看，是何珉。这人处处被人称作老师，医生，却经常一本正经捉弄人，着实琢磨不透。唐千诺对他有点忌惮，不知此时来电又有何事。

    犹豫半晌接起来，就听到那副标配问候语：“几日不见分外想你”

    唐千诺一时无语，上次也算闹得挺僵，他竟似乎全没在意，还是这副口吻。

    见唐千诺不出声，那边就自顾说起来：“我明晚来看望你如何？”

    “看望我？”唐千诺一惊，“来老先生家？”

    “正是，去你家吃晚餐。”那边说的一本正经，理所当然。

    唐千诺就笑了，“你若有这样好本事，我就拜你做爹。”唐千诺来大宅两个多月，从未见到老先生待客。而且冯管家早就说过，老人性格孤僻脾气暴躁，不喜社交，也嘱咐过唐千诺不要带陌生人进屋。

    然而何珉并不似在开玩笑，“那明晚再会。”末了加一句，“爹就不当了，我并没有那样老，可以考虑拜我为夫”

    唐千诺不等他说完，利落按掉电话。

    一朝失足，阿猫阿狗都跑来占便宜，当她人尽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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