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重到昏迷不醒的容轶，像没事人一样坐起来，活动着僵硬的四肢。

    容七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下，“十二，感觉如何？”

    陈医生站在旁边，居高临下看到容七一个后脑勺，视线又转到容轶身上。

    “身边养着娇妻，人家姑娘还对你一往情深，你真舍得？”

    容轶刚好抬起胳膊，挡住身边这两人窥探他反应的目光。

    舍得？

    不舍得？

    刚才，他一动不动躺在这儿，程双双就哑着嗓子问过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握住她的手，擦掉她眼角的眼泪，告诉她别哭。

    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逐渐不受他控制。

    但终究，他没动。

    小时候被绑架，九死一生，被家人救回来，他就知道那场绑架并不是一起简单的夺宝。

    隐约预感到夺宝背后的血雨腥风，容老爷子定下一条计谋——放出容家十二少是个病秧子的消息，吸引幕后那些人动手。

    为了让容十二重病不治的形象深入人心，陈医生时刻跟在容轶身边。容七这个只想浪迹天涯的人被迫冠以容家话事人的身份。

    一场戏，演了十几年。

    人人都是戏中人。

    半年前，地下交易市场传出《永镇山河图》的消息，幕后主使的目标明显正是持有山河图的容轶。

    容老爷子露出口风，示意容二帮弟弟成家。其实就是想给容轶找个帮手。

    最先，容老爷子相中程岚。

    烟草大亨，博源程家。在t市占据一席之地。程远又是个万事以利益为先的人，比较好控制。而程岚本人的容貌和才华都是一等一的好，即便容轶有动作，也能推说程岚本事好，有旺夫运。

    没想到容轶竟选了程双双。

    失去了博源程家的助力，还在幕后主使第一次下手时，把附子花送到容二的院子，程双双彻底打乱他们的计划。之后又把容轶哄得搬出容家大院。

    程双双是个变数。

    没人喜欢未知的东西，充满太多不确定性，很容易坏了整个局面。

    端木事件后，容七针对程双双，本想借机把程双双剔除出去，没想到容轶作保，程双双回到了容家大院。

    地下交易市场，容七再次下手，又被截胡。

    诚然，程双双对容轶一往情深，连陈医生都怜悯她。但这个局凝聚了两代人的心血，谁也不能轻举妄动。纵然深情又怎样？

    容七低垂眉眼，语气不冷不热，“十二，事情该了结了。”

    外人会知道：容轶和程双双一起去地下交易市场，发生意外，容轶为保护程双双，引发旧病，不治身亡。

    陈医生挑眉，“正常来讲，人死亡之前，会有回光返照。十二少还有个机会和小姑娘道别。只不过生离死别，你侬我侬，就不是我这个玻璃心的人所能承受的了。”

    容轶躺了太久，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听两个人白脸黑脸一唱一和，心中很清楚。他必“死”无疑。

    容轶死了，程双双作为遗孀，手中握有山河图，吸引幕后主使的视线，“肖琅”躲在暗处，揪出幕后主使的动作才更利索。

    但程双双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心一意对他好，却被他利用得一干二净。

    容轶罕见地，心痛。

    “我和她说会儿话。”

    陈医生嘴角动动，估计是想劝阻他，结果给了他一方味道刺鼻的手帕。

    “把手帕放在小姑娘鼻子旁边。虽然小姑娘累得睡着了。万一中途醒来，又是一桩麻烦事。”

    容轶接过，闻到一股轻微的乙醇味，没说什么，出门，把手帕扔到垃圾桶里，径直去程双双的卧室。

    程双双侧卧着，手放在脸前，呼吸声重，一看就是累极了，睡得很沉。

    容轶坐在床边，帮她拉高被角，手指留恋在她侧脸上，舍不得放开。

    隔着人群一眼看到她，他就觉得这个姑娘不同寻常——化着很丑的妆容，被人当成小三追着打，轻而易举化解危机，把对方玩得团团转。多有意思，多惹人怜爱。

    所以，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他，从人群中走出，把她扶起。

    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深藏在记忆中的往事，像海啸扑来。

    被绑架那年，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女孩竟然就是面前这个人！

    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他点名要娶她。

    而她，也如他所愿，住进他的偏院，小心翼翼试探他，靠近他，亲近他。

    只有他知道，她穿着透明的睡裙抱他时，他得用多强大的自制力，才能忍住不动她。只能在她睡着之后，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时候，默默地解开心中桎梏，压着她吻了一遍又一遍。

    之后，她提出搬出大院，他顺势为之，何尝不是想躲开那些暗里的眼睛，认认真真和她亲热。却总被她误会他不行。

    大抵是压抑太久，成为肖琅后，就控制不住对她动手动脚。

    但不行的。

    于他而言，容轶和肖琅，只是他的两个身份。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身份。比如一个男人，在学校可以是老师，在家中可以是父亲，是丈夫。但总归，都是同一个人。

    可对程双双来说，容轶和肖琅，是两个人。

    她有多喜欢容轶，就有多讨厌肖琅。

    “容轶”死了，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个身份，这个女人更是失去一个满心爱慕的男人。

    容轶深吸一口气，俯身，轻轻地吻在她眼睛上。

    起身时，握成拳头的手臂，因用力而痉挛。

    久久凝视女人安静的睡颜，容轶狠狠闭眼。起身离开。

    容七和陈医生在外面等候，无聊之中打了个赌。

    赌程双双在容轶心中的地位。

    陈医生说，容轶会为了程双双，一再妥协。

    容七说，容轶会以大局为重，继续计划。

    而两人说完赌约，想的则是，若是容七赢了，他们还能允许程双双活着。若是程双双真到了影响容轶判断力的地步他们决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破坏他们多年做下的局。

    容轶刚出门，就觉察出这两人沉默凝滞的氛围。刚做的决定在嘴边打了个滑，没说出口。

    “七哥，陈医生，你们不觉得，这个计划有个致命的漏洞？”

    这个漏洞，便是程双双另一重身份。

    神偷，黑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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