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平六年六月初四阴

    狗崽子的事终于告一段落，我努力沉下心来，老老实实地工作了两天。虽然知道那个度武先生和他徒弟就住在白马寺，我也没往心里去，他们那种人物怎么可能跑到这种小茶摊喝茶，怎么说也是贵客。再说了，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估计他们也不会想到我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吧，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上午的时候，乞丐老哥来摊上看我，见我干得顺心，他也挺高兴。正好闲下来，就和他在一边聊天，他就跟我讲起了最近几天的有意思的事。

    第一件说是前几天飞雪楼比武，引起了群斗，伤了好多人，也抓了好多人，可是最后首犯跑了。这事我当然清楚，我自己干的。我问他：官府还在追究这事呢？他喝口茶，满不在乎地说：追究什么，这都是小事，每逢江湖上有个比武啥的总会有这事。我这才松了口气。老哥看我样子有点奇怪，往我身边凑了凑，小声说：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我告诉你，衙门里咱也有熟人，你要是知道这首犯的消息，咱们好好合计合计。虽然这事不大，好歹也是门功劳，有的是人抢，到时候咱把这消息一卖，你七我三。

    我听完头上直冒汗，心想原来还能这样。我连忙说：老哥你都没消息，我一个外地人，更不可能知道了。老哥也不放在心上，接着和我聊。

    说第二件事，是有传言说那天衙门去飞雪楼抓人其实只是凑了个巧，原本是度武先生觉得人太多影响他和梦仙先生比试，就和上面的朋友提了提，然后上面就下了命令，把人清了清。我心想这度武先生在江湖里算是一号人物，没想到衙门里也吃得开，能命令洛阳府衙干活，这得是多大的官儿。正琢磨着突然想起了那个年轻人。我心想该不会是那小子吧，也不对，连我的伞都捡，怎么可能是达官显贵。我就对老哥说：这度武先生确实有能耐，衙门里都有他的人。老哥却突然笑起来，说：能耐再大也没用，还是得受窝囊气。我想这世上还有人能欺负他？那要么是他爹，要么是他孩子，他岁数那么大，他爹肯定没了，看老哥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莫不是这次比武还闹了一出孩子闹爹的戏码？我不禁又想到那个年轻人，难不成那小子是度武先生的儿子，放跑了狗崽子和我，心里气不过，找他爹去闹，结果被别人看了个笑话？老哥看我好奇，强忍住笑说：你有所不知，这度武先生剑法虽然无人能敌，但是江湖中一直有一个说法，说论综合实力，这天下第一还得是梦仙先生。于是度武先生就经常约战，可梦仙先生总是能赢。这回度武先生又是下战书又是清场的，看来是做好了准备，可是到了比武那一天，梦仙先生压根没来。

    我一听心想这倒是稀罕，就说：那这么说天下第一就是度武先生呗，那个什么梦仙先生都不敢出面，肯定是觉得打不过。

    这个时候茶摊上唯一的一位茶客突然咳嗽起来，看来是被茶呛住了，我便过去，问他有没有事，他摆摆手，让我替他换了一碗。我重新蹲到老哥身边，老哥对我说：你这就不懂了，这江湖中人，尤其是那些有名号的，要的就是面子。度武先生不战而胜，有人会说他实至名归，梦仙望风而逃，但也保不准有人觉得梦仙先生对他不屑一顾，让他白捡个便宜，怎么说前几次比武也一直是人家梦仙先生赢了。

    我想起度武先生那张冷冰冰的脸，心想不知道他气坏了以后是什么样。我就说：照老哥你这么说，这梦仙先生真是实打实的“不战而胜”，不用出手就弄得对手这么难受。我刚说完，那个茶客又被呛了，咳嗽个不停。我站起来要过去，他却头也不回，摆了摆手，示意我不用理他。老哥这时候活动下身子，说：你忙着吧，我也该去干活了。说完就带上要饭的家伙事儿要走，我叫住他，拿出五十文铜钱要给他，他数了十文，跟我说：剩下的自己攒着。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还在感慨老哥的仁义，后边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一回头，见是那个茶客，心想这人什么时候跑我身后的，也不打声招吓死个人，就问：您有什么事？

    这人岁数挺大了，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头发眼眉胡子全白完了，眼眉很密，可能是岁数大了，眼睛睁不很开，看着就像是眼睛被眼眉给压没了。他问我：你有时间吗？他的胡子很多很长，说话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嘴巴，光能看见胡子一抖一抖的。

    老两口又去听戏去了，茶摊就我一个人照应，我就说：老人家，这摊上就我自己，走不开，您有什么事要帮忙吗？他摇摇头，重新坐下，说：那这么着，我在这等着你收摊。

    我心里奇怪，不知道这老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他这模样，都已经到了看不出多少岁数的年纪了，也有可能脑子不好使，犯糊涂，他想坐就学会，没准晚点家里人能寻到这来，总比让他出去乱跑好。我就又给他续了一碗茶，他也不客气，拿起来就喝，茶摊上陆陆续续来了几波茶客，他一直坐在那里，不声不响。

    慢慢天色就晚了，老两口也回来了，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就打算收摊，老人家还坐在他的座位上，我心想该不会是睡着了吧，就打算去拍拍他，手一伸，没拍着，他轻轻一晃站了起来，说：要收摊了？这下有时间了吧。我喘了两口粗气，刚才一下子没拍到他，我以为他是要倒下去了，这要是在摊上闹出个三长两短，那麻烦可大了去了。

    老两口走过来，看老人家和我说话，就问：你熟人？我就说：不是，今天来喝茶的。老人家突然插嘴：你是他们儿子？我心里挺奇怪的，这老人家怎么一上来就跟查我似的，我就说：我不是二老的儿子，我就是一帮工的。他就哦了一声，然后不再说话。

    我看他还是没有走的意思，就说：老人家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老人说：没有，我等你收摊呢。老两口估计也不太明白他的目的，就让我先收摊，我把摊收完，老人还站在原地等着，我就说：老人家你到底要干嘛？你要是没地方住我可以给你点钱。他就说：我就是想请你喝一杯，你有时间了吗？老两口看这情形，就说：你就去吧，看这老哥哥挺清楚一个人。我也注意到了，老人家虽然岁数大了，但是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不像是有毛病的样子，但是你让我平白无故地跟着一个人出去喝酒，这算怎么回事？况且我也不会喝酒。

    老人见我不表态，就把手里的一把雨伞扔了过来，我接在手里，还在想，又怎么了，没事丢个伞给我干嘛。这么想着低头一看，就看见伞柄有两个小黑字：白马。

    这是我丢的那把伞。

    老人说：这下能去喝一杯了吧。我心里顿时慌了，他该不会认识那个度武先生吧？为了不让老两口担心，我就说：那天把伞弄丢了，没想到被他捡了，是该谢谢人家。我这态度转的太快，理由又牵强的很，也不知道他们老两口信了几分。

    我跟着老人一直左拐右拐，心里一直在盘算，要是度武先生找我的麻烦，会不会连累老两口。终于老人停了下来，我一看，是一个小酒坊，就算是喝酒哪有到酿酒的地方喝的，一定有鬼。老人看我犹犹豫豫，也不搭理我，推门就进了屋，然后招呼我：进来吧，愣着干嘛。我一咬牙，跟着进去了。

    屋里没什么特别的，漫着一股浓浓的酒香，我摸了摸鼻子，感觉有点不舒服。我这人最怕喝酒，一喝就醉，还浑身发痒。老人坐在了一个小桌子边上，让我也坐下，然后打个招呼，里屋就出来了两个人，看样子是夫妻俩，他们摆了几样小菜，端上来一坛酒，就下去了。

    老人拍开酒坛子的泥封，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味道，对于我这个不能喝酒的人来说，就是闻了这味已经有点头晕了。老人胡子直抖，看样子是酒瘾上来了，他给自己倒了一碗，使劲闻了闻，开心地笑起来，说：好酒好酒，绝对配得上你。说完他就打算给我倒一碗，我把酒坛子一扶，说：这个我不行，老人家你自己喝就好。

    我本来以为像他这种酒鬼，肯定要和老道士一样，发表一番酒如何如何好的言论，然后总结出你不喝就是不行。结果老人一句话也没说，仰头把自己那碗干了。他吃了一口菜，说：你不用怕，我就是单纯请你喝酒，没别的意思。我心想我又不认识你，你平白无故会请我喝酒？为了试探一下，我就说：老人家，度武先生他还好吧。老人又喝一碗，笑了起来，说：这么回事啊，你是以为我是他派来找你麻烦的？他一直笑，笑了很久，才继续说：你别误会啊，我是因为碰巧看你和他徒弟过了两招，还占了上风，所以想认识一下你。

    我进了这屋子就一直很留意，听声音这屋里确实没藏什么人，这时候听他这么一讲，也信了大半，就说：没有没有，是他那个徒弟学得不到家，要是换了别个，我哪能占的到便宜。老人正在喝酒，听完我这话噗的一下把酒喷了出来，咳嗽得厉害。我心想这老人家怎么回事，喝茶呛，喝酒也呛。老人却不在意，一边摆手一边笑，笑的那叫个惊心动魄，我就怕他一口气上不来给过去了。

    他好不容易才停下来，说：你这人有意思，不知道那个老家伙听了你这话会不会被气死。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老家伙是度武先生，听他这口气，他肯定不是度武先生的手下。

    老人接着说：你知道不知道，和你还有你朋友交手那个年轻人。我说：怎么了？他又笑，说：那是老家伙唯一的关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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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野县志》

    远下乡北有一山，匪患猖獗，劫掠路人，为祸乡里，久不得平。庆平六年，匪来犯，路土地庙，有侠士破之，伤数人，遁去。后逾数日又犯，又有侠破之，死大半，终平。

    加油奋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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