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庆平六年六月初一(其一)
作品:《侠客日记》 庆平六年六月初一雨
昨天夜里又下起了雨,屋子里潮乎乎的,蚊虫又多,弄的我一夜没睡好。
昨天的事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想虽然最后没寻见狗崽子,但他既然去了飞雪楼,应该真的是冲这次比武来的。
说起狗崽子,听老道士讲他本姓韩,名心古。早些年他家条件挺好,书香门第,他爹还当过大官,后来贪赃枉法出了事,被拿了,家里的女眷充了官妓,男丁发配固西。
庆平元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狗崽子便也得了赦免。可是固西是蛮荒之地,犯人到了那里又要日夜屯垦开荒,几年过去,他至亲的人也都没了。后来也就断了回中原的念想,留在了固州。
那时候固州民乱没过去几年,固州地界上流寇遍地,经常滋扰百姓。听老道士讲,他见到狗崽子时,狗崽子为救一个孩子,一个人对上了十个土匪,土匪故意戏耍他,绕着他专砍孩子,老道士上前相救,毙了三人,余下的人跑了,可是孩子没救成。
老道士讲:当时心古就跪在那具尸体前,血流到他身下他也不动。起初是什么也不说,我就跟他讲,要是有心,找个地方入土为安吧。心古就伸手去抱那个孩子,可是手一碰上那孩子,整个人就绷不住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喊,撕心裂肺的,哭到最后嗓子没声了,泪也流干了。
后来老道士就收狗崽子做了徒弟。
老道士和狗崽子是庆平二年来的有羊县,那时候老道士六十多岁,狗崽子十八九岁。
其实老道士并不是道士,他到了有羊县一直住在县城北边的一座破道观里,时间长了,大家就都叫他老道士。
至于狗崽子如何成了狗崽子,是因为有一次衙门里的一个捕快调戏一个民妇,人家男人知道了去找捕快理论,结果被打到了大街上,狗崽子见了二话不说把那个捕快料理了。那捕快被打的在地上直打滚,就喊:谁家的狗崽子,官差都敢打。衙门里的人起初也不阻止,躲在一边看笑话,后来见狗崽子打得实在是凶,县太爷也被惊动了,这才动手擒他。可狗崽子确实有两下子,要不是老道士及时出现制止,估计他得把衙门里的捕快打个遍。堂上过审,县太爷问话:姓甚名谁?为何殴打官差?狗崽子就答:狗崽子,喜欢吃屎。把县太爷也弄得摸不着头脑。后来民妇家里人跑到衙门口求情,县太爷知道了来龙去脉也就把狗崽子放了。经过这事,大家就开始喊他狗崽子,倒不是有什么贬损的意思,平头百姓家的孩子本来起名就贱,什么狗剩,牛蛋,驴驹儿,“狗崽子”也就那样。加上他公堂上那一句掷地有声的“狗崽子,爱吃屎。”大家这么叫他其实颇有些英雄的意味。
早上起来本来还出了摊,可是后来雨越来越大,摊也就撤了。
我心里一直想着狗崽子的事,魂不守舍的,老两口以为我也想去凑飞雪楼的热闹,就给了我一把伞,叮嘱我:远远看看就行,小心点。
我也知道他们为何担忧,昨天飞雪楼那场骚乱,那么多人打得不可开交,伤了不少人,好在衙门早有防备,抓了一群,事也就平息了。
我打着伞走进雨里,突然想起那天跟老道士辞别,也是下着雨,他把几两银子塞给我,然后递给我一把伞,说:也没别的能送你的,银子帮你平路,伞帮你遮头。我还记得我走出去很远了,老道士还站在雨里喊我:到了洛阳,记得帮我找找心古。
我鼻子突然一酸,心想:狗崽子啊狗崽子,你要是执意不回去,不管老道士,你就真成了狗崽子了。
拐了个弯,走到了白马寺正面,这时候山门里正走出来三个人。一个老和尚,一个年轻人,一个老人。几个人简单说了几句,就见老和尚双手合十向老人施了一礼,老人也回了一礼然后跟年轻人说了两句,就撑着伞走了出来。我看老和尚的装扮,应该是寺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这么恭敬,看来这老人八成就是寺里来的“贵客”了。
我在前面走,老人在后面走,他走起路来很轻,踩在雨水里几乎没什么声响。这时候街上没几个人,我们这么一前一后走了一阵子,我心里开始有点忐忑:这“贵人”还和我同路?
谁知后面的人突然开口了:你的轻功不错。我心里一突突,反应了一下扭过头,发现老人正看着我,才确定他原来真是跟我说话呢。
这老人的眼神很凌厉,让人一看他的眼睛就脑袋一空。我在心里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贵气逼人吗?我清清嗓子让自己冷静一下,然后说:马马虎虎,马马虎虎。老人捋了捋胡子,打量了一下我,问:你师承何派?
我一想我哪有什么师承,要是硬说有,老道士算半个吧。
老道士无聊的时候总喜欢找我下棋,我呢是个臭棋篓子,总是输,输多了就不肯和他下,他就求我,然后胡诌几句什么心法作为交换。他岁数大了,说出来的那些心法稀里糊涂狗屁不通,我又嫌全记下来太麻烦,就挑自己喜欢的听,听完挑自己喜欢的练,练完照着自己喜欢的方式改,改完再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编,不知不觉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我觉得我这功夫至少有一半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说老道士是我师父那是抬举他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何门何派。我就跟老人说:三脚猫功夫,自己瞎琢磨的。老人只是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这么一弄气氛有些奇怪,本来我们俩一前一后,现在成了一左一右。
我就想让他先走,和这人在一起总觉得压力很大,不太舒服。可我刚要停一下,他又开口了:你是去飞雪楼?我说对。老人头都不扭,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看着前面继续跟我说:你觉得谁能赢?
这可真把我问住了,我光听说有两个高手要比武,可是这两个高手是谁我还真不知道。正想着要怎么回答老人的问题,他又开口了:你也觉得难分胜负吗?
我听完一愣,心想原来人家以为我在认真思考,难下定论。我就支支吾吾地说:啊,对对对。
就在这时候,我就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黑色衣衫,头发乱蓬蓬的,拿着一把黑色剑鞘的剑。
我脱口而出:狗崽子!身边的老人终于转头看了我一下,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情况,我赶紧解释:不不不,那个,我不是说你。
狗崽子就跟没听到我叫他似的,将伞一扔,刷的一下拔出了长剑。
这时已是午后,雨仍在下,青石板路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狗崽子就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对面是我和老人。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洒扫以待。
狗崽子的样子把我吓了一跳,我心想这是出来混了,不喜欢以前的外号了?那也不至于拔剑吧,这江湖人的脾气怎么都这么不好。
狗崽子冷冷地说:度武先生,恭候多时。
我心里纳闷,度武先生是哪个?然后老人就呵呵一笑,说:你是哪个?我这才明白狗崽子是冲这老人來的。狗崽子往前走了几步,说:来取你“一剑长空”名号的人。
我一听这是要招呼,一剑长空啊,这名头多响,一听就是高手。我立马急了,老道士的嘱托我还没完成,狗崽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交代?跟老道士说,我看着你徒弟和高手打架我没管,后来他就被打死了?我就朝他喊:狗崽子你疯啦,你跟谁学的动不动就拔剑,你给我滚开。
狗崽子这把剑的来历我也知道,那是老道士常年压在床头的一把剑,平时总是用一匹锦缎包着。有一回他喝多了拿出来给我看,我一掂份量挺重,把剑一抽出来,发现这剑的剑身黑漆漆的也不平整也没开刃,除了形状像把剑没有剑的其他优点。我就调侃老道士:你这玩意儿叫剑?这破烂我看还没包它的布值钱。老道士也不恼,一把把剑抢过去,晃晃悠悠就舞了起来,一边舞还一边念叨: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浩荡神思游天外,尽敛锋芒世无争。老道士的剑舞得确实好,可这诗就差点意思了,也不知道他从哪里胡诌了两句放到了名家名句之后。我记得当时狗崽子也坐在一边,看他师父舞剑看得出神。
如今再见到这把剑,心里很不是滋味,狗崽子离家出走的时候把它也带了去,后来老道士就总是神神叨叨的,说:不该让他知道剑的事,不该让他知道。
老人看着狗崽子,说:这剑眼熟,好像是神锋门的镇派宝剑,顾玄渊是你什么人?我听了这话,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又是神锋门,又是顾玄渊的,都没听过。
狗崽子眼神却变得很坚定,拿剑指着老人说:我不知道谁是顾玄渊,但你记得神锋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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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趣闻》
庆平六年五月二十九,洛阳飞雪楼以其盛名聚两百余客。
时有小人,故作阴诡,以语讥人,引众人相殴,伤数十。后查究竟,有知情者言,其人力奇身诡,空手可当白刃,遁逃犹胜顽狐,官府终收人六十余,未见其人。
精乎?怪乎?不得而知矣。
继续努力,继续奋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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