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织衣

作品:《盖世英雄乌夜啼

    半白山脚下,张玄灵满身狼狈却透着股意气奋发,碎布缠绕手腕绑缚刀柄,气喘如牛,汗如雨下,双目微红。白云真除开衣角破碎,一柄紫青飞剑立于头顶外,还算风轻云淡,儒气风发。

    紫青飞剑光泽已然暗淡几无,剑身也愈见缩小,却仍倔强的咬着这位几乎读书读得平地飞升的儒生不放。早些时辰他动过遥遥一指便解决了那位身下已然一摊鲜血的固执姑娘,可心意刚动却又不忍。真真算起来,眼前这位眼赤如牛,和那位滴血如汗,这两位早早便存在他记忆中,只是那时实在童趣,听闻一桩悲戚爱情,年少当时他恨他薄情,恨她无用。如今细细想来,实则他无奈,她暗藏,世间之事多非表面,如他此时,真真能一指击碎羽翼尚未丰满的张玄灵这一世,不过一指一念头的事,可届时,他能背起那比天大的因果?还是他白云真能丢掉那虚妄的成圣契机?再等三百年?容他思量,再思量。

    张玄灵未想太多,此时他盯着那道站在屋顶俯视的身影,他从未问过白书生为何动杀机,杀一个人需要理由吗?这跟生而为妖有错?是一个差不多的问题,张玄灵觉得生而为妖无错,那杀一个人又为何需要理由?心生则动,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的一个问题。

    此时,他缓缓低头,如颈间压着一座大山。半晌,他又缓缓抬头,只因他张玄灵有一刀想问,问你白书生卦可十成准?

    半白山脚忽有天崩地裂之感,山上石畔陆离兴致满满。

    白泽河下游,距离魅泽城不过十余里,有一无名断桥,横跨白泽河半面。桥面殷红,扶手成柳,莺莺绿绿,桥头有一红衣女子独卧,身后无村庄院落,独有青山漫漫,一习青丝碧落,如天上落地采闲的谪仙。侧卧女子虚抱一硕大酒葫芦,葫芦口处有酒香细流之下入桥下溪流,引来河中锦鲤无数,一尾色青而墨独吸睛,独占酒下,似乎痴迷。

    忽有大声起,惊得满河锦鲤四散,唯有那一尾,不退反进,想趁机一跃入得酒葫芦中去,不想一对葱白玉指轻轻一夹,便顿了它的身形,原来是女子酒醒,满脸兴致的打量这一尾青墨鲤鱼,轻轻点点它的鱼头沉吟道:“酒虫儿酒虫儿,偷酒偷到我的头上来了,胆子不小 ”

    说完似乎被自己逗笑了,轻轻笑了一声,看着手中小鱼儿又道:“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带上你好啦”

    女子俯身轻轻鞠了一捧河水,鱼儿在其中,水在掌心,却不见滴水漏出,鱼儿绕游几周,望向女子,目中清明映仙影。

    北魏有仙宗,宗内皆为女子,其山有池名天南池,池边有一茅草屋,其中有天下第一酒酿,而女子,名为南池子,雅名酒仙。

    女子捧着起名酒虫儿的小鱼儿不紧不慢一步便是数十丈,行出几里,女子轻咿,远处山脚,有一弱小狼崽仍未睁眼,咿呀乱叫,女子停步,看了看手捧中的鱼儿,又望了望那处狼崽,似乎在苦恼于如何能不舍弃鱼儿又能救得狼崽。

    思考间,林中又一大狼窜出,来去如风,不惧外人,狼崽入口,血如雨下,骨肉有声,看得女子眉心轻皱,后又眉心舒展,转身便向远处飘去,她修随心道,随心所欲,大道自然,何为自然?一物救一物是,一物食一物亦是。

    只是那恶狼食子后并未满足,见女子远遁似是怕了它,寻味便追赶上去,前爪刚踏出半步,下一步便肢解当场。

    她还修随心剑,不快便杀,不喜则杀,想杀便杀,想救则救。大道自然,一物杀一物也是。何时成魔,随心。何时成佛,随心。当下,女子做人做的很自在啊,手捧中酒虫儿微绕半圈,只是女子手心半捧水似乎多了一分,咸了一分。

    女子离开后不足半个时辰,又一青年男子离于当场,并无出奇,黑衣黑靴黑矛,男子望着草丛间,鲜血淋漓,嘴角微挑,抬头望向几里外魅泽城,身形又动。

    一刀,或者说一刀一剑。如果有旁观者在场准被惊掉下巴,若是再有人补上一句,说张玄灵学刀不足半日,那便惊掉了三魂七魄。

    天才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只能说天生刀魄,如此才贴切。

    兴许是为了保全周边城民,有意无意间,一股天地灵气笼罩两人周身,所以张玄灵这一刀并未露在世人面前。而此时接了一刀的白云真,束手望着疲劳至极只能柱刀而立的张玄灵,头顶那柄紫青剑却依旧顽固,悬顶,等待契机,沉默不语。

    接这一刀,他用上了山上神通,风如书卷,青雷如旋。

    此时他沉默是因为身侧出现一位大和尚,和尚手捏一本靑卷,不是佛家孤本,而是一本启蒙孩童的《小儿语》。

    和尚并未出手,只是缓缓翻开一页,轻轻读道:“一切言动,都要安详,十差九错,只为慌张,沉静立身,从容说话,不要轻薄,惹人笑骂。”和尚声音沉稳而清澈。

    半篇未过,白云真轻轻摇头, 单手微抬,摘下仅有巴掌大小,紫青色早无的紫青飞剑,落在张玄灵面前,轻轻一抛,小剑微微轻鸣,刺入张玄灵眉心。而那位窗前倔强女子终于面带笑意,软软倒下,一身紫衣变红衣。

    大和尚望向白云真微微点头,白云真平淡道:“我便出去了,在外面等他,此时不杀不代表就是不杀,你是儒门出身,比我早开窍了几百年,有些道理你比我更懂,你笑我行事癫狂,我也笑你行事懵懂,做仙做成你这个样子也真真难得,不知你还有下一世吗?”

    大和尚仍然微笑,轻轻摇头,微不可见。白云真袖中手掌微紧,轻吟:“不送”不知是说与谁听。

    飞剑藏雪山,恰似久饥之人大饱,实则不好。张玄灵虽然极力抵抗,三吸后仍旧晕死过去。大和尚一个跨步到其面前,见其刀柄仍紧紧抓在手中,眉心舒展,轻微叹息又笑意满面。

    师兄还是那个驴脾气爱钻牛角尖师兄,这性子便是千世百世都变不了。

    大和尚提着张玄灵便向桥头另外一边的多宝巷走去,只是此时真正一身红衣身材修长女子出现在这一方天地,手捧一尾青墨鲤,遥遥对提着张玄灵的大和尚道:“好巧啊?”

    大和尚微叹息,轻轻放下张玄灵,双手合十:“和尚倒是认为不巧”

    女子对着手捧中的清泉微微吹了口气,有趣道:“我认为很巧呢!”

    场中出现一番奇异景象,鲤鱼做骨,清泉做肌,转眼间,女子身边出现一位身着白衣的俊俏少年,只是细看那一双眼珠一青一墨,皆为竖瞳,实为怪异。

    青墨鲤化作的少年一时间并不习惯化人,双脚微软,女子轻轻抓住其一条白皙似女子的手臂,抚摸着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轻声唤:“九郎”

    面对这一番场景,大和尚神情不动:“南池,都是往事,何必如此,舍去半数古魄,你以为这条只是得了一缕气运的锦鲤便是蛇君了?”

    女子是仙子,却更是女子。

    脸色痴迷道:“他爱吃我酿的酒,哪怕最初如何难下咽,他也爱喝,他知我独喜山酿,便为我试酒,采草,一试便是七十年,可等我真正能酿出仙酿的时候,你们却做了什么?一人不成,便几人围攻,你可知我是如何心碎?鲁直,也有你一份。”

    被叫了俗名的大和尚沉默不语,低头望了一眼仍兀自昏迷,却脸色涨红的张玄灵,而后双手合十道:“不敢欺瞒,鲁直此番便要舍弃一些早该丢了的东西,去向那位问上一问,只是世事难料,若南池你肯,我便背上师兄那一份,可好?”

    这话说的痞气,若是那些平时被严谨授课的孩童们,见着这么一幕,说不准便有几个平时江湖梦最为入神的就要拍掌叫好了,只是此时只有勉强能算半个局外人的张玄灵如滚水生虾般,浑身赤红,佝偻难看。难以听闻。

    紫青入雪山后,张玄灵只觉如晴空闪电狠狠敲击在眉心,心神剧烈的颤抖,发自眉心深处的刺痛感下,他只坚持了三个呼吸,三个呼吸后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境界。

    与悍不畏死踹鱼尺璇那一脚后被拉入往生境不同,那时便如剥丝抽茧,只取出他一缕灵明丢入那方织造好的幻境中便可。幻境犹如真实,更可能真的存在于某一洞天福地中,真真切切发生过。但对于张玄灵本身,那是实实在在的幻觉,至于断掉的手脚,鱼尺璇能让它断掉便能让它重新长出。

    而此时的情况不同,紫青虽然被白云真一身儒气与最后那几道风雷磨砺的二气几乎一干二净,可它本身是不折不扣的仙剑。

    紫青本是被真正的大能者采天地紫青二气凝聚成胎,又加以锻造打磨最终成就,最开始的紫青飞剑,是一名女子的佩剑,纤细灵巧,只是又经过数百年时光,不知为何逐渐成为最初出现的猛历模样,如今更是只剩巴掌大小。但却正是精华所在,天地气息明显。

    如今,小剑不断撞击张玄灵一丝未起的雪山大门。

    造雪山,扣天门,便是为天上人,如白云真那翻举手投足间便可引来天地异象风卷雷鸣,便是已见过门内风景。

    而张玄灵此时连个九品都算的勉勉强强,开天门更是痴话。此时若是命软了一些,紫青透脑而出并无不可能。

    与外界全无感知,张玄灵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小剑屡次撞击雪山门槛。

    与外界逐渐紧张的情形不同的是,张玄灵并无半分紧张感,奇妙的就在于张玄灵认定它开不了雪山,见不到雪景,倒是便乖乖停下,没来由的自信,像第一次见丁知远是如何钓上那尾巨大食荤鱼般,他扶着膝盖,蹲在地上,仔细的看着小剑滑过的每一道剑芒。

    女子南池脸色阴晴不定,只是如她这般仙子般,再做出如何市井举措也透着股赏心悦目,可惜对错了对象。

    南池忽然宛然一笑:“早闻你鲁直入了释家滴酒未沾过?”

    鲁直不置是否。

    南池忽然轻轻松手,任由脚腕仍旧软弱的少年跌倒地上,轻轻解下腰间绑缚的硕大葫芦道:“葫芦中有酒三千斤,你喝光,我让路。”

    鲁直双眼直视,嘴角嗤笑,眼中惋惜,手上轻轻一招,葫芦入手,袈裟落地,一口三千斤。

    末了,鲁直轻轻擦去嘴角最后一滴酒水,轻微摇晃道:“南池,你入魔了。”却换来一阵夜枭般的狂笑,继而远去。

    是啊,好好一个仙子,便入了魔,成了魔女,只是那或许是世间另外一抹光彩。

    光暗光暗,有光的地方自然有黑暗。有山林的地方自然有江湖。有爱恨的地方自然有情仇。三人为湖,四人成江,五人便能演遍江湖中的爱恨情仇,那时短短百年。

    而此时这座仙湖,百年?千年恩怨如何了?怕是唯有一刀斩。

    此时,小剑终于消停下来,似乎对付雪山不得,却对张玄灵由为怒气满满,对着张玄灵神魂笔直刺来,眼前一黑一亮,张玄灵醒转过来,眉心处一柄紫色小剑模样的印记缓缓浮现。

    未完全清明,听身边有人道:“师兄,这次该轮到我喝醉闹事惹师傅不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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