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弟弟，弟弟

    傍晚时候的净因寺，香客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和尚们扫洒完毕关上了门，留下半山的落日阶的余晖和远处掠过的鸟群。

    我们并肩坐在大台阶上幸福地看着落日在对方脸上留下金色的的光边。苏陈似乎很感叹，把闹到搁在我的肩上叹息道：“这样静静坐着真美好啊！”

    苏陈个子比我高出太多，这样把脑袋搁在我的肩膀，半个身子都要弓着，我光看都替他感到脖子酸。然而苏陈好像很喜欢这样的姿势，大概是觉得很亲昵很温暖。

    我看到很多情侣，女生会把脑袋搁在男生肩膀上，看起来鸟依人。而苏陈这样做，我满脑子都只有一个词：大鹏展翅。真是令人幻灭的想象力。

    我吃完车轮饼，满足地在苏陈衣服上擦了擦手。苏陈并不是个多爱干净的人，但是每次我在他衣服上擦手的时候都要很做作地厉声控诉，好像我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我不理会他的埋怨，心满意足地抓着他的手把玩。一般骨架修长纤细的男生，手都会非常好看。而苏陈的手在好看的手里面都还能称得上好看。

    我反反复复看着他仿佛漫画里才能出现的手，再对比自己因为生冻疮而变肿，看起来肉嘟嘟的包子手，不禁悲从中来。啊，配不上配不上。

    “我给你看手相吧！”我突发奇想，问道，“我时候奶奶家好多算命的书，我就偷偷拿来学，想着以后长大活不下去了就在步行街上摆个摊子给人算命。”

    “你还信这个啊？”苏陈好笑地看着我。

    其实我是信的。我刚出生没多久，这人世间的道理都还没懂时，就遇到了一个杀千刀的算命先生。

    我不知道他的本事到底学得如何，天眼到底开得多大，但他给我算了一卦，写了批语，下了定义，说我天生亲缘浅薄，刑克家中长辈，六亲皆不亲，漂泊无所归。

    他在我洁白的卷面上，留下了第一道清晰的车辙，人们习惯于称之为“命运”。

    后来我学会了走路，终于能在我的卷面上留下自己的脚印。可我发现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深陷在车辙里。

    我渐渐长大，和父母亲人关系都很淡薄，终日漂泊辗转无枝可依，有家归不得，有亲不能认，姑姑生病，外公老死，奶奶视我如仇寇，父母避我唯恐不及。

    我有时候难过了，会想起奶奶提起过的那个算命先生对我的判词，觉得这人世间无非就是“命运”两个字。它在你的生命力留下了第一道车辙印，软硬兼施地逼你沿着这个轨迹一往无前。

    你当然可以不走，可是如果冲出了那条轨道，世界之大，竟然就无路可走了。这世上有很多人，生来就可以走自己的路。可也有很多人像我一样，拼尽了力气，才能走出鸿沟一样的车辙。

    苏陈无法了解我的心情，仍旧托腮笑眯眯地歪头看我。我被苏陈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不吭声狠狠在他腰上拧了一下。

    他配合地痛叫一声，揉着被我掐痛的地方抱怨道：“芋头你现在对我越来越残暴了，果然弄到手之后就不珍惜了是吗？”

    我被“弄到手”这种粗暴的词汇搞的面红耳赤，想到那天在南河火车站的情景，不禁羞愧地蒙住了眼睛。苏陈见我这副样子，也好像想到了些什么，看着我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还看不看了？”我用力地扳过他的手来凶道。

    “看看看。”苏陈配合地把手摊平，笑眯眯地说，“求林大仙指点迷津。”

    苏陈的掌纹清晰干净而且深刻，不像我杂七杂八互相牵扯乱糟糟的一团。我煞有介事地抓着他的手看了许久，比比划划念念有词。苏陈因为手心被我挠得痒了，缩着肩膀一直抖笑个不停。

    “嗯客官你这是大富大贵的手相啊！”我顺着他的一条掌纹抚摸过去，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客官请看，这一条是事业线，你的事业线很长很深没有分叉，证明你以后事业很好能赚很多钱。”

    苏陈听了很高兴，忍不住一个劲点头。我瞥了他一眼，于是又说：“这中间有个断层，原本一帆风顺的中途栽了个大跟头。所谓登高跌重，客官要心啊！”刚刚还阳光灿烂的脸瞬间就垮了。

    我忍俊不禁，咳嗽一声继续说道：“爱情线你这爱情线明明白白告诉我未来你会劈腿啊！”

    “胡说八道！”苏陈不高兴地瞪我，抽回手来嫌弃道，“算的一点都不准，你这个江湖骗子！”

    我男生都是这么心眼的吗？开个玩笑而已，就要给我扣上“江湖骗子”这么残忍的外号。

    “芋头，你以后都会很幸福的，不会再伤心，也不会再孤单了。”苏陈突然伸手揽过我，轻轻吻了吻我的耳朵。

    我吓了一跳，耳边温温凉凉的，忍不住一个哆嗦，心里却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动。

    苏陈真是个傻子啊，他这样一说，我就是要膝盖想，也知道明见和他都说了些什么了。早知道他这么藏不住心事，我刚刚一路上问了那么多遍到底是图什么啊。

    我能猜到明见和他说了我过去的一些事情，让他好好照顾我之类。我也知道，不管明见说的到底是怎样的版本，都绝对不会是我心里藏着的那个版本。

    我回到父母身边的时候，明见已经六岁了。孩子总是天生对美丽的事物充满向往，明见也不例外。

    他先天有些不足，连路都走不稳，却格外喜欢我这个漂亮的姐姐，成天摇摇晃晃跟在我后面跑，每跑几步就摔一个大马趴，倔强地一跃而起接着跟在后面跑。

    我从来都不等他，也不抱他，他摔倒了从来不扶，甚至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我打从心底里厌恶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他的幸福，他的快乐，他的天真无邪，都是他在娘胎里时，就从我身上掠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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