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被一阵噼啪的放炮声惊醒了。

    旧历的新年总是热闹的，坐在闷热又颠簸的马车里，摇摇晃晃间，自己竟然睡着了，陆离一拍脑门，强迫自己清醒，揉了揉惺忪睡眼，掀开车帘。发觉此时已经是傍晚，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大人或带着孩子，或成群地穿行于街巷中，耳旁鞭炮声c呦喝声c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吱呀声不绝如缕。陆离想到自己临行前，小妹曾特地拜托自己一定要买一串糖葫芦回来，便告诉车夫路边如有糖葫芦摊就停下。

    一想到自己的小妹无助的眼神，陆离既有些心疼，又有些窃喜。心疼是因为她再三劝说，甚至同意老老实实地背一周《默示经》，父亲也没有同意她和自己一同出来——要知道小姑娘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背《默示经》了，一想到这里，对比妹妹的困境和自己能够轻松外出的处境，陆离又有些窃喜，不过这一天下来都是自己处理事务，怀念起兄妹的打打闹闹，陆离竟又惆怅起来。

    买了四串正宗的山楂糖葫芦和一串草莓糖葫芦（恩，妹妹喜欢吃草莓，一定喜欢吃这样又冰又甜的草莓糖葫芦），马车也驶离了大街，拐进了小巷，周遭又陷入寂静与黑暗，陆离放下车帘，闭眼假寐，每到新年这一天，姥姥便会讲起她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来，无非就是一些九大领主的逸闻和上古神兽的传说（姥姥即使连比划带说，陆离也想象不出来那些神兽究竟长什么样子）不过陆离还是很爱听星河桥战役和重明岛史诗的（虽然姥姥已经讲了无数遍且自己也从图书馆找到了相关资料）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神话，陆离更喜欢真实存在于历史上血与火的战役。

    “希望姥姥今年能够找一些新故事。”陆离喃喃道。

    突然一声嘈杂，车便停在了青石板路上，旋即，车夫沙哑的嗓音传来：“少爷，到了。”紧接着，传来了一阵木质大门吱呀打开声音，陆离将布包背好，拉开车帘跳将下来，只见门口立着一大一小两人，大的那个是个男人，头戴朱缨帽，身着灰色大氅，直直地立于雪地中，面色肃穆，鬓边须发已如雪般花白，他身旁的一个，是个小女孩，至多不过十岁，一身衣着却赛雪，白色棉帽白色绒袄，一双大眼忽闪忽闪，两腮却是通红，看到小女孩，陆离笑着取下背包，将其中的一串草莓糖葫芦递给妹妹，又取出一串山楂糖葫芦递给父亲。

    陆樱看见草莓糖葫芦，“呀！”地发出尖叫，蹦蹦跳跳地跑到哥哥旁边，取过草莓糖葫芦，然而陆子文却没有接，而是先将车费付清后，再问道：“一路上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陆离应道。

    “那便好，明早你与我同去城主府拜年。”陆子文转过身去。“快进来吧，我不吃糖葫芦，给你妹妹吧。”

    陆樱吱吱地笑了，陆离把山楂糖葫芦递给陆樱，陆樱一口一个草莓，再一口一个山楂，好不惬意，三人穿过堆满积雪的庭院，换了家服，按照习俗依次向姥姥c父亲c母亲拜了新年，一家人便都落座了，由于是新年，家里本来唯一一位做工的女佣也告假回家了，于是整桌菜都是姥姥和母亲下厨，陆子文也难得露了一手，一家人其乐融融。

    “真好吃。”陆离一边夹起一块父亲做的焦黑猪肉，一边表扬道。这道“红烧肉”一端上来，陆樱就趁陆子文不注意将“红烧肉”推到了陆离这边，陆离的母亲李茹芸和姥姥便心照不宣地夹着其他的菜，一大盘黑糊的红烧肉就横亘在陆离陆子文父子的餐桌间，陆离欲哭无泪，而陆樱又在嗤嗤偷笑了。

    “吃。”陆离决心拜托困境，率先发难，将一块黑烧肉夹到母亲碗里，几乎是瞬间，李茹芸便将黑烧肉夹回到儿子碗里，讪笑道：“儿乖，母亲不吃肉。”

    陆离满头黑线地看着又回到自己碗里的黑烧肉，回想到之前母亲大快朵颐左川叔送来的地宝肉，愈发的认定了大人说的话十有都是谎言（现在更加笃定了），就连母亲也不例外，一餐无话，陆离随父亲c母亲拜完了灶神，并交代完了一天的行程后，回屋便撞见姥姥正手舞足蹈c吐沫横飞地坐在沙发上讲故事，旁边的小陆樱昏昏欲睡。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拓跋领主拔出巨斧，就朝那九色花斑豹砍去”姥姥以手作刃，还做劈状，陆樱细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又是老掉牙的故事。”陆离无语，给姥姥倒了一杯水，递给姥姥。

    姥姥正讲到激动处，将水杯啪地拍到了桌子上，杯中的水溅出一半，陆离吓得咯噔一下，“那花斑豹也非善种，奔跑起来如雷般迅猛”但陆樱却已经完全睡着了，传出了细微的呼噜声。姥姥仍自顾自地讲着，似乎又到了全新一章，不再是打花斑豹了，而是类似折冲樽俎一类的戏码，陆离也没细听，坐到沙发上出神地望着吊灯，一旁的陆樱睡熟了，头搭在陆离的肩膀上。

    似是过了好久，陆离又被噼啪的鞭炮声吵醒了，大厅的灯被调暗了，姥姥不见了，兄妹两人身上却多出了一层毯子，想来也是姥姥盖上的，陆离想到自己如同妹妹一样在如此重要的大年夜睡着了，感到有些羞愧，紧接着，新年的十二钟声敲响了。“还好没错过新年祝福。”陆离摇醒了熟睡中的妹妹：“快，新年来了。”便将双手合十，闭眼低声祈祷，陆樱还没完全睡醒，但也随着哥哥双手合十祝福，祈祷新年的好运。

    钟声刚落，祝福还没有结束，陆离却感到怀中一紧，低头一看，妹妹又趴在自己的怀里睡着了。陆离轻轻摸了摸陆樱的头，而后又挠挠陆樱的胳肢窝，确认陆樱又睡着后，便将大厅的灯熄灭，起身把她抱到了她的房间里，自己才回屋睡觉。

    躺在床上，陆离却困意全无，眼前是一片黑暗，新年夜竟然没有一丝月光，天花板的轮廓都看不见。但他很享受这种感觉，这种黑暗包裹着全身，自己却异常清醒的感觉。

    一个意义非凡而又索然无味的新年夜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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