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啊。”柳予安温和地笑着：“我想死也死不了，是不是？”

    咎莫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柳予安却不着急套话了。装神弄鬼多了，免不了露出破绽。咎莫搞不清他的打算，才会更加恐惧。

    过了很久，柳予安叹道：“一天一夜过去了，你又屠灭了多少村庄？我很想救下他们。”

    咎莫感觉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好久没有窒息过——自从他死后就没有过。你是怎么知道时间的流逝的？你到底是人是鬼？青伯伯的五感剥夺术不可能失效的啊！

    “我做我该做的。”咎莫冷冷道：“不该你管的，你不要管！”他的声音不由得焦躁起来。

    柳予安淡淡地笑着，停止数自己呼吸的声音。成年人每分钟呼吸十五到二十次，数了一天一夜，他真的疲惫极了。如果不是为了吓住咎莫，他断然不会这样做。

    五感被剥夺后，他的其他感官也会受到影响，只有呼吸声是可靠的。为了情绪稳定，保持平稳的呼吸，他默念了无数次《紫未补天诀》。一心二用很难，可他还是精确地锁定了一整个昼夜的时间，吓到了咎莫。

    柳予安忽然叹了口气：“你的本领更高了，一动不动地在这里看着我，可你还是指挥着尸奴们收割了无数的灵魂。”

    咎莫的声音开始慌乱，可他还是尽量平静地说：“你错了，我出去过。”

    这小子真的是人吗？他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我想出去，可我真的不能出去——万一他真的能跑掉，我又该如何？咎莫的心渐渐乱了。

    柳予安嗤笑一声，淡淡道：“你敢出去，就出去吧。我睡会儿就会不见的。”

    他居然真的睡了，咎莫死死地盯着他。好在鬼族人不用眨眼也不用休息，不然，咎莫会痛苦死的。

    过了一天一夜，柳予安打了个呵欠，喃喃道：“居然真的看了我一天两夜，哦，不，是十六个时辰，真有毅力。”

    咎莫本来觉得柳予安也不过如此，几乎一睡不醒，显然是受了惊吓又太累。听了这话，咎莫真的要崩溃了。睡着了，还能把时间估计得这么精确，你还知道些什么？

    其实，柳予安凭的是经验。他之前逃亡时，身受重伤，看护了沈沐云一天一夜，自己睡了十六个时辰——看来，他赌对了，因为咎莫什么话都没说。

    咎莫已经被吓住了，柳予安不相信他敢离开。

    “可你没有消失不见。”咎莫的声音有点干涩：“你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废话！”柳予安不耐烦道：“如果我真的是无所不能的，怎么会落在你们手里？”

    咎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他也不必再说什么，柳予安开始修炼了。咎莫本该阻止他修炼，却忽然没了勇气。

    也许是吸收了太多的灵魂的缘故，柳予安发觉自己的头脑越来越清晰，悟性也越来越高。《紫未补天诀》的修炼顺畅多了，修炼时无穷无尽的疼痛也不再难以忍受。

    人若是经历过更加深重的疼痛与悲伤，之前所承受的还会让人感到难以忍受吗？

    咎莫一直看着柳予安，这次，他恨不能把柳予安看透。

    柳予安时而修炼时而休息，又是一天过去了。他忽然道：“你没必要一直这么看着我，你该给宋青牛送饭的。他没有被试验过，你又何必饿着他？”

    咎莫麻木了，可他还是解释道：“我们不用吃饭，所以我习惯了，忘了。你要不要也吃点东西？”

    “牛肉。”柳予安随口道：“找个漂亮点的女行尸喂我。”

    咎莫已经开始不发问了，不过，他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宋青牛在挨饿。其实，老匹夫最好奇的是我，他一定没时间给宋青牛做试验。他这么关注我，我都饿了几天，宋青牛怎么可能不挨饿？

    人一旦开始疑神疑鬼，就不会停止怀疑。咎莫一定想不到我会用这么简单的推理得出这样一个普通的结论，他指不定在想什么试探我的招数。

    不久，有行尸喂了柳予安饭，可他感受不到用的是是筷子还是勺子，只能分辨出那确实是牛肉。

    柳予安吃过饭，忽然叹了口气。

    咎莫忽然暴怒起来：“我这里没有漂亮的女行尸，我根本不清楚他们漂亮不漂亮！你是一个囚犯，凭什么要求那么多？”

    柳予安笑着摇头：“那我不提要求了。”

    咎莫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发火，或者说，他已经不敢再发火。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典狱长，柳予安的手段骗过了他。

    柳予安笑了，他知道咎莫已经无法控制自己，而他的机会也快来了。

    审美是很私人的事情。柳予安幽幽想道：就算你找个和沈沐云长得一模一样的行尸，我也可以说它不如沈沐云，不够美。不过，看样子你真的是让女行尸给我喂饭，其实这有点恶心啊。

    又过了几天，咎莫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甚至偶尔会忍不住暴打柳予安——虽然他知道此时的柳予安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看守者被囚犯折磨得精神失常，这应该是很少见的事。咎莫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无力过，他想象不到柳予安是如何“看”到身边的一切的，他也就更加恐惧。

    柳予安慢慢发现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任何生物都会有情绪，鬼族人也不例外。那么，是时候反攻了。

    “我师父要出事了，你知道的吧？”柳予安忽然淡淡问道。

    咎莫一惊，大呼道：“你怎么可能知道？哦算了，你知道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柳予安心中一沉：果然，妄语没说错，师父确实有危险。可能是我上次回去的时候做了什么事，改变了师父的命运。不然，师父可能早出事了。

    柳予安脸上还是不动声色：“沈沐云会怎么样，你想过没？”

    咎莫很想说自己会照顾好她，可他没有这样说。柳予安既然问，说明柳予安有答案，这答案或许不是他想听到的。

    柳予安淡淡道：“你把她变成鬼族人吧，相信我，这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咎莫恐惧地睁大了双眼，他不想回忆起自己变成鬼族人的经过，可柳予安偏偏让他记起了一切。不，他不能让沈沐云也经历这样痛苦的事，承担和他一样沉重的使命！

    咎莫的声音多了一丝苦涩：“你赢了，我会放你走。对她好点吧，算我求你。”

    柳予安却只是摇头：“你误会了，想救下沈沐云，关键在于宋青牛，而不是我。”柳予安没有想过要独活，何况他自己回去也是死——文九天可不是心胸宽广的人。

    咎莫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的声音也释然了。“你们一起走，以后，离我远点。”

    他怕死了柳予安，这个难对付的人类不只是个疯子，更是个手段神鬼莫测的家伙，他再也不想遇到柳予安。

    柳予安摇摇头：“我们不久就会再见，我保证。”他忽然觉得奇怪，王慎渊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不是也是在吓唬人？算命人往往都是忽悠大师，我是不是也被他忽悠住了，就好像我现在对咎莫做的一样？

    咎莫没再说话，柳予安只听到不断传来的风声，不久，他又听到了宋青牛的声音。咎莫只是嘱咐他好好对待沈沐云，逃也似的走了。

    “诶呀妈呀，可算见到活人了。”宋青牛长吁短叹：“这段日子俺可是废了老鼻子力气了，连个会说话的鬼都没看到。”

    柳予安轻声道：“走，先去看奶奶。”

    宋青牛点点头，疑惑道：“你的眼睛怎么了？你的身体怎么了？俺看你怎么跟小儿麻痹的瞎子似的？”

    柳予安只是摇摇头：“比那严重，先不多说。看过奶奶，我们快回师门。北境的大事越来越多了，我们必须阻止这一切。”

    宋青牛茫然：“柳小哥儿，你说什么啊，俺是啥也听不懂啊！”

    柳予安苦笑，只是吩咐宋青牛先去看奶奶。到了酒肆，老婆婆的身影早在门外等候。

    老婆婆泪眼婆娑地摸着宋青牛的头，不住嘱咐着宋青牛不要打架。

    柳予安的心中却满是忐忑，他闻到老婆婆的身上有一股不祥的气味。老人的身体总会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越老的老人身上，气味越重。

    之前，柳予安并没有闻到老婆婆身上有什么气味。视觉和触觉被封闭后，柳予安的嗅觉灵敏无比。老婆婆身上的气味比行尸身上的气味更重，柳予安感到死亡在逼近着她。

    宋青牛一无所知，兀自劝慰道：“奶奶，以后你就是俺亲奶奶。从小到大，没几个人见了俺不怕的。奶奶，你第一次见俺，就很喜欢俺，俺心里都明白。”

    老婆婆欢喜地答应着，眼泪夺眶而出：“孩子，奶奶能再见到你，心中就没牵挂了。你等奶奶去给你做点吃的。”

    “那孩子，真没眼色，瘫在那儿跟烂泥似的，干嘛呢？还不过来帮忙？”

    宋青牛是个没义气的家伙，他劝不动老婆婆，硬是把柳予安送到了厨房，美其名曰“帮奶奶做饭”。

    柳予安也乐得答应，进了厨房。他的心里却很沉重。

    老婆婆忽然轻声道：“等一下你别让他进来，免得他伤心。我快要”

    柳予安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快要死了。为什么？你的身体很硬朗啊，怎么会？”

    老婆婆欣慰道：“你真聪明，一点就透。那你一定会明白，人失去了希望c没了牵挂，死是很自然的事。我年纪大了，又几天几夜滴水未进，眼睛都没闭过，这样难道能不死吗？”

    柳予安默然点头，忽然道：“你和宋青牛很有缘分，他永远不会忘记你。”

    老婆婆点点头，刚要说话，头却一歪。

    柳予安心中苦涩，却没有再说什么。风知道一切的答案，风中的气息有世界上的一切秘密。他得到了风带来的消息，不仅知道了老婆婆的死，更知道了宋青牛会疏远他。

    乱世莫为友，诀别恨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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