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无双向后一个空翻，瘦削的身躯好像一只矫健的白鹤，遥遥落下，轻飘飘的不着力。

    可他胸中气血震荡不休，肺腑中的经络好像拧成了乱麻，脚步虚浮，踉跄了几步，有种想吐血却吐不出来的感觉。

    只有真正交手，才能深刻的感受到双方的差距，而这一招震拳不过是赤发凶人的随手一击而已。

    见无双化解了他试探的招数，赤发凶人轻咦一声，狞笑道：“果然有几分门道。”

    赤发凶人收拳而立，渊亭岳峙，突然怒目圆睁，张嘴长啸，一道血色的气劲从他胸肺之间酝酿，如离弦之箭般脱喉而出。

    一柄剖开虚空气流的血色气剑，直射无双咽喉。

    这乃是血气与气劲相合的攻击招数，寻常高手的气劲只能经由掌部c脚心释放，他却已然能够口吐气罡。

    平时蕴化在脏腑之内，关键时间化成血色气剑而出，却是比方才随手的一招震拳恐怖了不知多少倍。

    无双脸色大变，惊急时分，他不知怎么的忽然福至心灵，眼睛一亮，伸手探入腰间的布囊，飞快的扯出一副卷轴，唰的一声展开，挡在身前半尺之处。

    由慕千秋亲手书写的经卷。

    那道锋利狰狞的血剑吐息正面撞击在龙飞凤舞的经文卷轴之上，虚空都蓦然一震，经文卷面好像清澈如镜的湖面，荡漾起微小波纹。

    一道道矫若惊龙游鸿的狂草文字脱离纸面飞起，大如斗笠，悬浮在虚空之中，形成一片水墨光华闪烁的文字光幕。

    而那狰狞的血剑吐息，则是骤然炸开，无数血色细丝像被巨蟒吸噬的鸟雀一般，快速被吞噬，融入到光幕中的文字里，那些飘逸的水墨文字则肉眼可见的泛起一丝丝血色。

    赤发凶人的脸色猛得变得苍白无比，大口吐血，脸上写满了惊恐与骇然。

    随即，光华一闪，经文光幕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无双抬手一指，命令潜行在土层之中的嗜灵蛊发动攻击，而他自己则飘身后退，保持足够远的距离。

    可那赤发凶人突然叫了，连高声道：“小兄弟，这是误会，这是误会啊。”

    嗜灵蛊如同一条游走在地下的毒蛇，已经潜入赤发凶人脚底下三寸，只要再进一步，立刻就能钻破地皮，咬穿赤发凶人靴底，将巨量的毒液注入他的血管，可此刻无双却迟疑了，脸色阴晴不定。

    赤发凶人平息下心中的惊恐，抹去嘴角血迹，喘着粗气，尴尬的解释道：“小兄弟你一定要谅解啊，我马帮绝对没有对慕大人不敬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会在这贫瘠的庄寨遇见慕大人的使者，出于谨慎，想要确认一番罢了，这样也能防止有宵小之辈假借慕大人的名头行骗啊。”

    赤发凶人以为无双迟疑，是害怕自己再对他出手，雄壮魁伟的身躯连忙后退几步，放下丈余长的青铜大槊，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他却不知，此刻无双心中天人交战，是抉择着是否要命令嗜灵蛊发动攻击。

    无双心中天人交战，权衡着此间利弊。

    嗜灵蛊经他精细炼化，第二阶段已然炼化完成，是真正的中品巫虫，其毒液的威力更是霸道无比，哪怕是三流武人都有奇效。

    可这赤发凶人太恐怖了，远胜那些武卒c战士，无论是气劲的掌控，还是对肉身的锤炼，都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地步。

    嗜灵蛊是否能在一瞬间杀死他，无双还真是有些没谱。

    万一要是嗜灵蛊激怒了赤发凶人，却不能一击必杀，那面对一个暴怒的c近乎二流高手的强者，无双自己首先就得遭殃。

    有此顾忌，只是思量了片刻，他就放弃了这一铤而走险的想法。

    “你是如何确定，我是慕大人的弟子？”

    无双目光闪烁着问道。

    赤发凶人望着眼前这气度从容的少年，不禁松了口气，赔着笑脸道：“慕长生大人的能耐，整个沧陵八府谁人不知？他亲手写就的经文，那是能破邪辟煞，诛灭凶鬼邪祟的神物，千金难求，更兼金刚不坏，水火难伤”

    片刻之前，还是一副凶神模样的赤发凶人，此刻却露出阿谀的笑脸，说话小心翼翼，这变化之快，几乎让无双反应不过来。

    好在无双脑筋灵活，略一思忖，有些怀疑道：“你方才是故意表示怀疑，想借此试探我？”

    “额”赤发凶人尴尬的笑了，说不出话来。

    果然，在这乱世之中生存，非但需要有相当强悍的武力，同时脑子也不能太差，否则只能是一个莽撞的勇夫，而非豪杰。

    无双甚至怀疑，这赤发凶人原本的目标就是自己，因为今日的一切都太巧合了，这赤发凶人似乎有意要激怒卧虎庄的好汉们，步步紧逼，就是为了将矛头直指自己。

    虽说表面看来是萧易水指证自己是慕千秋的门徒，从而让这赤发凶人注意到了自己，但无双相信，即使萧易水不说，赤发凶人也绝对有办法将自己引出来。

    甚至有可能，自己一走进卧虎庄，就被某些有心人惦记上了。

    不过这些猜测是不能说出来的，无双略微一抱拳，道：“不知十三当家如何称呼？”

    “不敢不敢，叫我赤血便可。”赤发凶人连忙回礼，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

    这副态度更是让无双怀疑，装作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寨子里满目疮痍的景象，眉头一皱，没有坑声。

    赤血躬着身，顺着无双的目光看去，脸色顿时沉下来，冲着寨门位置的马贼帮众冷冷了哼一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我与慕大人的门徒商量要事，你们先退回去，到落马坡等候。”

    无双微微点头，摆出慕千秋弟子的身份，又跟赤发凶人随意交谈几句，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派头。

    而这位马贼十三当家也不知是没发觉，还是佯作不知，态度依然很恭敬。

    在无双提出此次卧虎庄祭古例银之时，赤血当家立刻拍着胸膛保证，八百两银子即可，兵器和女人全免。

    卧虎庄的好汉们大松一口气儿，看向无双的目光充满了感激，而赤血嘿嘿干笑几声，突然话锋一转，提出一个要求来——想要求一幅慕长生大人的祭古经文。

    来了！

    无双心头一跳，问题果然出在这里。

    经文，经文。

    无论是卧虎庄，还是马帮贼匪，似乎都对慕千秋极为畏惧与崇敬，而若是单单一个经馆文人的身份，是绝对不可能让这些人如此敬畏的。

    无双思来想去，问题可能就出在经文上面。他知道慕千秋经文的神效，而这恐怕也是这些好汉与贼匪唯一的目标了。

    只是不知道，他们千方百计要取得这经文，到底有何用途。

    不远处，庄主萧易水拼命的打眼色，无双自然注意到了，委婉的拒绝了赤血的要求，让他脸上一片失望。

    “我愿以纹银八百两求慕长生大人经文一卷，还请小兄弟看在我马帮心诚的份上，赏赐下令师笔墨。”赤发凶人还是不甘心，开出了条件。

    八百两银子，乖乖！

    无双被吓了一大跳，八百两银，那可不就是此次卧虎庄上一年的“惯例”？

    虽然无双知道慕千秋的经文颇有几分神异，但怎么看，也不觉得能值八百两啊。

    而且，当日慕千秋差遣自己送给卧虎寨的经文，也不过收了十五两银子的谢仪而已。

    出八百两银子买一份经文，这赤发凶人莫不是疯了？

    还是说，慕千秋手书的经文还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妙用？

    既然这样，那就更不能给了，无双心中冷笑，再次拒绝。

    赤发凶人咬了咬牙，心中怒极，恨不得抢了无双，脸上却还不得不赔着笑，好言祈求未果后，又请求来年时务必求得一幅慕千秋的经文，在祭古之时告慰祖先天人英灵等等。

    等待了片刻，见无双再无什么吩咐，赤发凶人抱拳提出告辞。

    自然是无人去挽留他，卧虎庄的汉子们，恨不得食其肉c喝其血。

    赤血冷笑着再次瞪了萧易水一眼，带着剩余的几名马帮贼众，扛起装着“惯例”的箱子，跨马绝尘而去。

    听着那渐远的马蹄声，无双长吁一口气，发现自己的背心衣衫，不知已何时被冷汗沁湿。

    回身一看，卧虎庄的诸位汉子，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呯！”

    白发苍苍的萧易水突然大步走来，在无双面前，膝盖猛得砸在地上，额头重重叩了下去。

    无双大惊，连忙半跪下来，搀扶这位古稀之年的老人，可萧庄主的躯体看似老迈不堪，可力气却奇大无比，顶着无双的搀扶，硬是磕下三个响头。

    无双的躯体僵住了，良久，才轻轻叹口气，心中所有的怨气和怒火，都消失无踪。

    虽说对于萧易水利用自己来威胁马贼，使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中有些不舒服，但无双却也明白，是人都有私心，萧庄主狐假虎威，这种行为是很令人气愤，但事分急缓，他为了庄寨考虑，也确实来不及征求自己的意见。

    而且现在他又诚恳的向自己道歉，无双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不愿再计较这件事了。

    灾难过去，节气迎门。

    祭古这一日，卧虎庄早早的准备着，迎接这一年的最大节日。

    无双清晨醒来时，庄寨内早已锣鼓喧沸，演武场正中央，搭建起一座简易的木架，父母给孩子换上最新的衣裳。

    汉子们来回忙碌着。

    时值秋收时分，鱼兽肥美，黍谷金黄，十多只巨大的青铜祭盘上，备足了新鲜的时令瓜果c蔬菜，大量新鲜流淌着血液的猛兽尸体。

    烤全羊c牛头，抹上厚厚的椒盐沫儿，超过百年的山龟甲c刺绣精美的绸缎c美味的糕饼c汤粥，等近百种极为讲究的祭祀之物，甚至还有几枚玉块c水晶c赤金之类的珍稀宝贝。

    无双也被这祭古的热烈氛围感染了，深深的吸口潮湿的空气，站在门口望去。

    野性质朴的庄寨中气象热闹非凡。

    当然，无双也不会闲着，被热情的卧虎庄好汉们架着，作为此次祭古之节的司仪人选。

    作为慕千秋的弟子，哪怕只是一个记名的，主持一场祭祀还是足够了，无双也并未推辞。

    祭古之时，时辰一至，天地间同时开始祭礼，到处都是祭祀的香火味和锣鼓声。

    不光是卧虎寨，整个北川府c沧陵郡，甚至浩广的黎州乃至整个天下九州，无数武人c乡民c豪门c王侯，同时开始祭祀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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