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作品:《徽和年鉴

    徽和四年初夏,千灯节。云烬应邀前往九颂城泽州楼过节,顺带将无惜也叫去。泽州楼位于九颂城西南方九颂河畔,总共三层,飞檐攒尖,宝珠含光,轻纱曼舞,檀烟缭绕,陈设非凡品,文有腾蛟起凤,武有紫电青霜,布局繁复精美。楼内设万千座屏风帷幔,故而有“千屏楼”之称。

    这样地势优越珍贵华美的临江阁楼,几十年前就成了东鸣的文坛论场,各路甚至是境外的墨客骚人齐聚此地,斗茶论诗c作文观景c畅谈国事c施展才华

    这里更少不了森严壁垒,于是离楼还有半里地无惜等人就被守兵请下来了。他们到时已是日薄西山,天际腾起如烟晚霞,如匹匹上好锦缎。

    虽然楼主早早派人备轿等候,可云烬不知怎么想的偏偏要步行。无惜揉着腰很是纳闷,但不好反驳。周围景色又如园林般精致,一时也忘了抱怨。若不是穆婪胥紧盯着,她就要溜进花障翠屏好好玩一番了。

    好容易到了泽州楼,云烬和几个文人有说有笑。大概是穆婪胥受不住她一路上的软磨硬泡,勉强同意她四处走走。董彦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自然用不着穆婪胥照顾,故而穆婪胥向他交代几句,陪无惜走了小路。

    弯弯水廊锦鲤嬉戏,岸上花柳扶疏,池中源自九颂河的活水从暗道引出,清冽纯净,亮透如晶。有灰墨色大石,留满文人墨客的诗句书法。行到一林秃枝中,见中心筑宽阔风亭,檐角宽大,雪白柔幔束金丝流苏,家什都蒙上柳黄府绸,腿角扎细绳,地上也没有铺花毯。漆黑牌匾上书四个泥金大字,龙飞凤舞,鸾跂鸿惊:“乌啼霜降”。无惜隐隐觉得很是眼熟,细想起来原是云烬的笔迹。

    “这些都是白梅,在寒冬时节梅花全盛的月圆夜,公子常与许多文人来此赏月饮酒作诗。”董彦在她身后说。“少夫人若是喜欢,也可以来的。”

    “我才不”一道茶色身影快速掠过。无惜揉揉眼睛,上前一步,不久,身影再次掠过。那个位置颇有几分技巧,既让无惜看得清,又恰好在董彦的死角,看样子是懂些妖法内力之人。无惜不动声色扣住戒环。既然如此,她倒可以放心下手了。

    “少夫人该走了,宴席开始得换身衣服。”紫岫催促。

    她垂下头:“嗯。”

    一身银红宫装,套莲灰绣松针外衣,三千青丝在脑后盘成圆髻,别以白玉花鹤簪。略饰小簇星点绢花,下缀银流苏。淡施粉黛,唇间一点朱红,竟是颇有动人之姿,只是微蹙黛眉并不讨喜。

    紫岫替她理衣领,说:“少夫人要笑笑,那样才是真个好看呢!”

    “好看?”无惜顺从地笑笑,眉眼弯弯,唇角飞扬,又苦着脸扯着鸢尾,“你替我去好啦。”

    鸢尾忙摆手:“少夫人真会说笑。”

    宴席设在二楼,本就高的地势再登楼,可以俯瞰大半个九颂。水银长河在墨蓝浅夜下如静止,粼粼波光似碎钻,万千灯火照得这片地方如白昼,楼下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热闹不凡。窗子全被打开,风吹过额前鬓角的碎发,淡金轻纱让她有一种这里的人下一秒就会飘舞起来的错觉,头顶枝状青铜油灯闪烁黄金光泽,胡桃镶秋韵理石围屏后有柔婉绵软箜篌音升腾。

    那是面西的卑位,专供乐师。

    坐东面西的是东道主。南北方陈列条形食案与坐垫,置瓜果茶点,铺紫罗兰纹锦绢。场地呈“回”字形,不仅外层有锦屏,内层正中间四四方方的舞台还紫纱层叠,看不清里头。

    东鸣不比昭黎拘谨含蓄,今天晚上所来的都认识云烬,故而各自带的女眷也不避讳,一齐上前招呼。无惜跟在他身后对前来打招呼的人皮笑肉不笑,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云烬为什么那么受欢迎,一定是那些人都瞎了,一定是。

    就在她送走一波问候者后正要松口气,背上却被他用乌木折扇顶了一下:“不许弯腰!”

    “”说就说嘛,动什么手,很痛的!无惜扁扁嘴。

    着丁香紫与白色套裙的侍女引他们入座,是北面上位,除主人外最尊贵的位置。无惜见他们下座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忙低念了句“罪过罪过”。

    云烬这样不管不顾地坐下来,不怕折寿么?不过也好,赶紧多折几年寿吧。

    对面百花双面绣雪罗黄檀连叠屏后,闪出一个熟悉身影,眼神温柔,双手在唇边画弧,做了个微笑的动作。无惜看到穆婪胥,静了一下,然后,笑。

    主持办宴的是泽州楼第二交椅,中年男人,头发点点灰白,体型微胖,笑起来小肚子和小胡子抖得厉害,眼睛都看不见,很是亲易近人的类型。

    穆婪胥站在二人身后侍候。无惜是话唠,憋了半晌终于在他弯腰倒酒时忍不住嘟囔一句:“戳他肚子一定会很好玩。”

    “?”穆婪胥看着她,没听清。

    无惜不想喝酒,拿了杯子故意把茶水洒在袖子上,让穆婪胥带自己离场。云烬“哗”地用折扇挡住她的去路:“一点茶水而已,没事别乱走。”

    她只得恹恹坐下。

    紫纱在这一刻齐齐拉起,露出中间摆成奇异造型的十二紫衣舞女,皆戴半边鎏金雕花面具,绾飞仙髻,衣裙层叠如花苞,绣金丝,裹镂空花边,煞是好看。

    刚看到造型,无惜就焉了下去。她不止一次看过这曲舞,这是掌柜最喜欢的,每年都会请人来茶楼跳,每个动作她闭着眼也能想起,旋律更是熟悉可惜她再怎么熟也不知道跳。

    云烬一筷子打掉她抓玫瑰蒸糕的手,眼皮也不抬:“你想出去?”

    无惜白他一眼,懒得回答。

    “说出那舞的由来,就可以走。”

    她微感诧异,但还是很认真的思索起来。云烬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中微愕,他还以为她最多知道叫什么说实话他有点后悔了。

    “前半段是昭黎一百多年前宫廷舞姬的拿手戏,后半段是是”关键时刻卡壳了,无惜很是懊恼。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声音不由自主地扬了几分:“是前朝长仪王妃自创的!”

    云烬不理会众人闻声微侧的惊异目光,淡淡喝茶:“一百多年前的事还记那么清,现在的倒忘得干净。”

    说来,她倒是不记得,那夜云烬问她的问题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穆婪胥沉沉目光,攥紧了酒壶。

    无惜想来想去不明白他的意思,索性作罢,很是严肃地盯着他:“你说过的!”

    “我没拦你,”他又喝口茶。“但不可以出泽州楼。”

    无惜两眼一翻,蹦哒着离开,走之前扯了扯穆婪胥的袖角。后者垂眸,见无人注意到自己,于是跟她走到屏风后。

    “你能出来吗?”

    “不能。我是公子的近侍,不方便随意走动。”

    “哦。”她低头看脚尖,又抬头看看他,迟疑。“你和云烬”

    穆婪胥叹息,很是无奈,欲言未言,到嘴的话变成:“垣山府君么?他是我的兄长。",顿了顿,又补充,"亥时会关楼门,你一定要赶在之前回来。”

    “我又不会出去”穆婪胥静静地看着她,无惜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成了,“好啦不会走太远,尽量早回。”

    让她听云烬的话不离开泽州楼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屏风前,云烬酒至微醺,不知想起了什么:"阿楚,可别再哄棽棽赢了"

    侍女俯身,恭敬道:"云公子要找谁?"

    云烬一个激灵,看着她笑了笑:"穆婪胥呢?"

    由灯火组成的白夜光怪陆离,是不夜城里的不夜城。作为东鸣帝国仅次于京城的城池,九颂有着各国无法比拟的繁华盛景,一路上灯火辉煌,灯笼各式各样,人潮涌动。无惜喜欢看热闹,并不是指看人家摔碗砸锅斗殴骂街,而是爱独自在安静的地方看繁华世事。为此鲛弱还取笑她不如出家算了。

    想到这里,无惜微微一愣。为什么会忽然想起他呢?

    九颂河两溜汉白玉石栏有些仙气儿,柱头圆雕姿态各异的仕女像,或拈花而笑,或舞动倾城,或跪坐回首每个都栩栩如生,倾注工匠心血。她选了个偏僻地段跳坐在石栏上,一群穿灯笼裤戴鬼怪面具的小孩提金鱼灯笼飞奔而过。去年千灯节那套衣服是真可惜,被永延划破了可把她心疼死了。

    无惜拿刚买的杏脯悠悠闲闲地吃,风把很远的歌声带来,是稚嫩得咬字尚不精准的糯糯童音,奶声奶气:“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尔遐福”

    她开始怀念礴月竞河的莲灯了。

    有人分柳踏花而来,茶色披风不修花纹,质朴又神秘。

    “跟了我一路,现在才现身未免太胆小了吧。”无惜斜那人一眼,丢几颗杏脯进嘴。“在泽州楼的,也是你?”

    那人似乎在笑,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姑娘掉东西了。”

    “我已经嫁人了,不是姑娘。”无惜这样说,心下做好准备,结界准备着,戒环里的剑随时可以弹出来,连打不赢逃跑的路线都计划好了。

    他却很淡然地从袖中拿出一物,手指苍白,绢花嫣红,看上去竟是分外惊心动魄。

    是她头上的绢花。无惜不自觉抖了抖。

    “麦芽饴糖c秋木樨糖。小生不才,最拿手的只有木樨糖。若姑娘有兴致,寒舍随时欢迎。”他把一张黄符纸夹在绢花里,递给她。

    是铃铛咒。无惜挑眉,这下有意思了。

    那人等她接过,转身就走:“在下姓安,名子郛,是颐国公府长子。我们在鲤溪阁有过一面之缘。”

    遑集河苑,鲤溪阁,坐在她对面的绯衣男人摩挲腰间绿松石蜜蜡佩,低头一笑。

    泽州楼里觥筹交错,酒至半酣,云烬把玩荔枝冻石印章,朝穆婪胥挥挥手,后者俯下身:“公子。”

    “我可不知道天界那帮人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但我要躲,就不能带上她了。”他笑嘻嘻的,语气却不似开玩笑。

    穆婪胥放下酒壶,换茶盏:“公子醉了。”

    “唉你呀,”云晋苏忽然叹气,“叫我娶她的是你,不让我把话说明白的也是你,有什么嘛,明明”

    "如果她果真嫁给韩公子,兄长也会不好受吧。"穆婪胥突然说,又一哂,"既然鸣泉落已失火,天君迟早会找到兄长,何不将她一同带走?兄长是怕她知道"

    云烬忽然夺过茶盏起身高声道:“难得今日如此尽兴,在下斗胆,敢请安三小姐共奏一曲,不知安小姐可否赏脸?”

    四周瞬间喧哗一片。安小姐抱之羞赧一笑,檀口轻启:“愿意讨教。”

    一直惦记着亥时关门的事,无惜乱逛一番就回了泽州楼。小径石灯笼燃起蜡烛,主干道两侧点了红灯笼,她凭记忆走下去,一路上也没出什么错。

    在楼下等了片刻,有点困,于是叫紫岫上楼找穆婪胥。紫岫很快下来,揣度着她的脸色说,公子正与安小姐合奏,怕是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了。

    无惜将没吃完的杏脯扔了一桌,叫着丁香紫与白色套裙的侍女引她去卧处。

    花影重叠中的阁楼,房间无一例外是客房,布置得分外精致,推开窗就是一树盛发紫薇。无惜让紫岫鸢尾伺候着洗漱卸妆,然后睡觉。她们退出时关上了门。

    云烬回来时是深夜,沐浴后酒醒得差不多,身上有好闻香味。他进房间见无惜睡着了,于是在桌前喝了会儿茶,想一想,还是去推她。

    但无惜把他踹开,直嚷嚷酒臭味好大。他记着穆婪胥的话,心里本来就不大好,此刻不由黑了脸,一把掀掉被子:“你若是嫌弃,自行到别处去!”

    无惜睡眼惺忪:“云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累得很,不由催促:“快去!”

    “上神怎么不去安小姐那儿了,来我这里做什么?不怕脏了上神的身子!”终是有了怒气。

    云烬懒得与她纠缠,去拽她的手。没想到无惜嘴一扁,撒着起床气居然哭了:“你走开!我不睡这里就是!”

    他吓了一跳,眼见她气冲冲穿好衣服鞋子开门要走,不由拦住:“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无惜使劲甩他的手,但甩不开。

    云烬只好说:“你要闹,明早再说。”

    “滚开!”昭黎短剑横在二人之间。云烬不大高兴,反手卸了她的剑,强行褪去左手青石戒环,又带了点小得意的笑。

    无惜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开始往下掉,但没有哭出声。

    云烬被吓住:“怎么了?”

    她只是哭,不理他。

    他最怕她哭,急得团团转:"别哭了好不好?是我错了,我道歉,我我"

    云烬忽然捏她的脸,硬生生让她停了眼泪:“再哭就不漂亮了。”

    “我漂不漂亮,跟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抽抽搭搭的。

    云烬低头,瞧见她睫上泪珠,心头一软,便伸手为她拭去:“怎么会没关系”

    她克制颤音,退了一步,还是抽抽噎噎的:“上神这话错错了,小妖卑贱之人,不不敢祈求怜悯”

    云烬凝视她,似乎没听到,走上前双手捧住她的脸,眼底有陌生情愫:“你想不想,试一下娘做的小锦鞋子”

    这话转得太快,无惜听得也莫名其妙,一抬头,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酒气与花香。

    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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