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回 贾恩侯临死悔不肖 凤藻宫香消恨无常

作品:《红楼梦萦

    第八十九回贾恩侯临死悔不肖凤藻宫香消恨无常

    话说自打宝玉送探春去后,贾母心里就空落落的,总觉得有点心酸。听说黛玉又犯了旧疾,贾母不放心,遣鸳鸯去看视,顺便问问黛玉要不要搬回来和他住在一起,这样起居饮食c看病熬药都好有个照应,反正宝玉这一去要几个月才能回来,再说现今园子里也空。鸳鸯领命而去,向黛玉传达了贾母的意思,黛玉怕贾母见自己三天两头病的,徒增老人家的烦恼,又怕搬来搬去的让人闲话,就道:“请老太太放心,我的身子还好。在园子里住习惯了,如今虽说冷清一点,反觉得清净些的好。”贾母听鸳鸯如是回禀,也就作罢。

    话说北静王去后,京里就只剩下忠顺王辅佐太子主事了。平安州的案子尚未了结,水月庵那静虚经受不住拷问,就把凤姐收受了张家三千两银子的事招供了。长安府节度使云光也被革职查办,贾琏亦被京兆尹府衙门传去问讯。贾赦只听说贾琏被衙门传讯,以为是平安州的案子未了,吓得水米不进了。凤姐又只得让旺儿媳妇把外面放的债能收回的尽快收回一些,然后又打发旺儿拿着三千两银子去找那守备。那守备前些日子就得了一些银两,今又得三千银子,想这官司再怎么折腾,儿子也不能死而复生,加之那节度使云光一向待他不薄,因此让他出庭作证时,他仍然一口咬定说是自己自愿退亲的,并无人逼迫。因想那张家这山望着那山高,即便结成了亲家,也没意思。所以中途就改变主意,自愿退了这门亲事。只是没想到张家那小姐竟然如此节烈,让人可敬。自己的儿子殉情而死,这也是命。不如就让他们二人入土为安,在阴司做一对恩爱夫妻罢。张财主听得守备如此之说,也就罢了。静虚虽然这个案子没被坐实,但其他案子仍然在劫难逃,仍被判了个斩监侯。案子了结之后,水月庵里的中姑子,有趁机自愿还俗的,多数仍留了下来,智通做了主持。因负责监管水月庵的一个督头见芳官生的有些颜色,又听说是从荣国府打发出来的,还曾给宫里的娘娘唱过戏,因此就将芳官献给了忠顺王府。那智能儿自从秦家逃出来后不敢回水月庵,怕静虚责罚,因此就悄悄投在了城外的一个庙里做了个粗使的姑子,后听说秦钟死后,他也心灰意冷了,不过每日像个木头人样的洒扫房院,洗刷马桶。今听说水月庵的案子了了,又偷偷跑了回来,智通收留了他。

    话说贾琏无缘无故被衙门传讯水月庵的事,心里甚是狐疑。待庭审完结,又与云光打了照面,心下已明白是凤姐所为,恨得咬牙切齿。那云光虽说逼迫退婚的罪名没有成立,但也因此被降了职,还被罚了半年的俸禄。贾琏回来后,对凤姐很是抱怨了一通,少不得又让他准备一些银子给云光送去,算是弥补他的损失。这里凤姐三千两银子没吃进去,反倒吐了五六千银子,吃了个哑巴亏,也不敢作声。贾琏冲他发火时,他也只能略微分辨了一句:“我又没拿过一个子儿回娘家,肉烂在锅里,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说罢,也抹起泪来。贾琏拂袖而去,一连几夜都在秋桐房里。

    一日,仇都尉到忠顺王府去回话,路上遇到一群人围在街中间,挡住了他的马车。仇都尉即停住马车,派随行的小厮上前看视。众人见官车停住,又见那小厮上前打探,都让开了一条道。只见一个衣衫褴褛c蓬头垢面的男子躺在地上,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纸扇。听围观者七嘴八舌说,这人叫“石呆子”,因家里祖传了一些古扇被大户人家看上,他偏偏生死不卖,后不知为什么被官府查抄,还被打了一顿扔出来,从此这石呆子就疯疯癫癫,有人见他可怜呢就赏他一点吃的,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风餐露宿,今儿估计是饿昏过去了。小厮打听后,一一回禀了仇都尉。仇都尉对这个案子也略有所闻,不禁冷笑了几声。便吩咐了一个下人去把那石呆子弄到一个客栈去洗整一番,给他点热粥喝,再找一个太医看看。自己仍然直奔王府。话说忠顺王爷听得仇都尉禀报石呆子的事,立即派人下去详查,第二天就着人革职查办贾雨村。贾琏听得此事后,回来禀报了贾赦。贾赦因年老好色,荒淫无度,身体亏虚,接连又受了几个月的惊吓,多次请来太医诊治,亦无好转。近又因水米不进,今再闻此事,更吓得只有出气没有回气。贾琏见状,只得一边立刻传人去请太医,一边亲自去回了两个太太。王夫人道:“当下撇开案子不说,单这大老爷的病,恐怕有个三长两短,还是瞒不得老太太。”贾母听闻贾赦病危,也着了慌,急忙在王夫人c凤姐的搀扶下赶过去。贾赦见了贾母,一下回光返照,流泪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现今才明白了。可惜我再也没机会孝敬母亲了。儿子不仅没有孝敬好母亲,也辱没了祖先。我去后,只望咱们贾家的人凡事都收敛一些,不要落得我这样。自从东府大老爷出家炼丹后,这个家就没人管,子侄们越来越不长进,都是儿孙们不孝,让老太太跟着担心了。”贾赦这样说,贾母早已泣不成声,拉着贾赦的一只手道:“手板手心都是肉。每个儿女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天下那有真偏心的母亲。你好生养病,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教育晚辈也不急这一时,等你病好了,要做啥事不行?”贾赦听了,更加伤感。正在此不可开交处,赖大从外面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出事了,出事了!外头来了几个锦衣卫,说是要捉拿大老爷去问话。”贾母听了大吃一惊,方渐渐止住哭声,回头让人搀扶着坐在椅子上,心里明白了几分,脸上强装镇定道:“人都快咽气了,让他们进来拿罢。”赖大听了不知如何是好,正和贾琏使眼色,贾母含泪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自古谁能挡住官家来拿人?让他们进来。”贾琏这才和赖大一起走出去,把那领头的带了进来。那人进来不由分说,向贾母作揖施礼,然后就请贾琏等扶贾赦起来。贾琏等不得不照办,待替贾赦穿好衣服,扶他出来,门口的官兵立即上来给贾赦戴上枷锁。贾赦此时本已病弱无力,再受此惊吓,那里还迈得动步子,一下就倒地了,那枷锁触地,猛击了贾赦的后脑,血即涌出来,满脑满颈都是,很快流了一地。官兵蹲下身子,见贾赦瞪着眼,正待要挟持他起来,那里还扶得动,那贾赦已断了气,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为首的官兵见状,也大吃一惊,上前摸了摸贾赦的鼻息,确认他已断了气。于是只得命人去了枷锁,告辞而去。这里贾母c贾琏及众家人围上去,大哭起来。忠顺王爷闻听贾赦已归天,冷笑道:“算他死得及时。”于是吩咐下去,彻查与贾家有关的一切案子,形成卷宗后再快马送呈圣上。

    话说圣上准奏海疆藩王联姻之后,藩王十分高兴。圣驾起行时,又送了好多珠宝玉石,珍珠翡翠,海鲜特产等,龙颜大悦。回程的第一天晚上,元妃却突然呕吐不止,饮食不进。圣上甚是着急,即传太医前来诊脉。几个太医立即提着箱子赶来。第一个把脉的是王太医,把完脉后悄悄退下,紧接着第二个是吴太医,第三个是张太医。三位太医把完脉出来都跪在地上。圣上出来道:“都起来罢,依次说贵妃病情怎样。”王太医拱手行礼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依微臣所见,是喜脉。”另外两个太医也跟着道喜。龙颜大悦。吩咐由王太医负责贵妃的一应安胎调理,其他太医配合。因贵妃年过三十,首次怀孕,又在旅途,所以要格外小心。三位太医领命而去。元妃得知怀孕后,也很高兴。接着皇后和吴贵妃也来看视和道喜。那吴贵妃是忠顺王妃的内侄女,吴太医是吴贵妃的叔叔吴天保,忠顺王妃之兄。此次贾贵妃怀孕圣上安排由王太医主治,吴太医心里倒松了一口气。自古女人怀孕生育就有很多意外,况这次又是出巡途中,旅途颠簸,元妃受宠多年,偏在此时坐胎,对圣上实属意外之喜,因此若有闪失,后果难料。几天之后,快马来报说,南安太妃已选定贾贵妃之妹作为义女和海疆联姻,择定清明节启程,北静王还让贾贵妃之胞弟贾宝玉同行送嫁。众皆贺喜元妃,而元妃心里却忧喜交集,忧胜于喜。一则是对探春远嫁骨肉分离之忧,二则是恐宝玉初次外出有闪失,三则思虑父亲新赴外任,深知当前北方在交战,国库吃紧,朝廷有千万双眼睛都盯着巡盐御史这个位子,这在平时是个肥缺,在此非常时期,兵部c户部c吏部等各部都希望多上缴些盐税上来,稍有不慎,就会被弹劾。当年,一生两袖清风的林姑爷就是呕心沥血,累死在这个任上。元妃想到这些,不禁忧心忡忡,加上妊娠反应严重,吃啥吐啥,夜不安枕,不几日下来,就形容憔悴,浑身无力,头晕恶心。圣上甚是着急,又命几个太医前来会诊。又几天之后,吴贵妃前来探视元妃,屏退左右,声情并茂道:“身为女子,真不容易。况姐姐这又是头胎,去年我生小格格时,差点把命丢了。平常女子也就罢了,像你我这样的女子,不仅要承受生儿育女的艰辛,凡事还要顾及身后的娘家。今刚听说姐姐姨娘家那薛表弟又差点打死人,竟是仇都尉公子的贴身小厮,这案子竟然惊动了忠顺亲王和北静郡王,还听说姐姐大伯赦老爷和令弟琏二爷卷入了啥官司,罪也不轻,赦老爷已闻风吓得咽了气,令弟的案子也不知了结没有。又有快报来说姐姐娘家长房宁国府的长孙媳妇当年葬礼奢靡,排场招摇,违制使用棺木,又说那女子来路不明,恐怕是前朝罪臣之女。还说珍大爷骄奢淫逸,夜夜聚赌嫖娼。圣上接连收到这些奏本,气得都撂在一边,按住不发,说回京再查办。并吩咐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在贵妃娘娘面前提起。妹妹想,你我姐妹一场,那能瞒住姐姐不告知你一声呢。妹妹还请姐姐宽心,姐姐娘家的事,自有破解的法子,那个世家又不经历一些风浪呢?姐姐如今还是保重凤体龙种要紧。只有姐姐不倒下,才能保住姐姐娘家太平。姐姐若觉得妹妹说的对,就打起精神来保养身子。若觉得妹妹造次,权当妹妹没说。妹妹待姐姐一片好心,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妹妹今天对姐姐说的这番话才是。要是圣上知道了,妹妹则会死无葬身之地。”元妃听了,如五雷轰顶。强撑着身子说:“多谢妹妹费心!我自不会对任何人说起。”吴贵妃见元妃脸色青灰,起身告辞道:“姐姐放宽心保养身子,妹妹就不多打扰了,改天再来看你。”吴贵妃去后,抱琴等进来,看见元妃脸色大变,满头冷汗,气喘吁吁,都惊吓不已。元妃道:“没事,不要惊动别人。给我倒杯热水来就是。”当晚,圣上忙完批阅各地奏章和北边的紧急军情后,又亲自前来看视元妃。元妃强挣扎着身子要坐起来,圣上让他不必多礼,仍旧扶他躺下。圣上摸着元妃的一只手,感觉一片冰凉。不禁皱起了眉头道:“这些太医怎么都是一群废物?你的身子不仅没见好转,反而更虚弱了。”元妃见龙颜不悦,便攒尽浑身气力道:“不怪太医,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我本来只想一辈子兢兢业业的伏侍圣上和皇后,不想皇恩浩荡,上天垂爱,竟让我在这旅途中意外怀上龙种。臣妾现在全心全意所想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圣上留下这个来之不易的龙种。”圣上听了,心有所动。又安慰他一番,接着又传太医。临走时,圣上突然问道:“你可知道,你们家宁国府前些年死的那个长孙媳妇是有人从养生堂抱养的?”元妃道:“臣妾的确不知道这事,蓉哥儿娶亲的时候,臣妾已入宫多年,一直侍奉皇后。算来那时刚上来侍奉圣上。”圣上道:“你安心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别的事一概不要管。朕刚才也不过是随便问问。好在那女子已死了这些年,朕也不想再追究了。”说完,即背着双手,沉思而去。

    圣上去后,元妃心里翻江倒海。虽然明知吴贵妃的通风报信并非善意,但既然得知了家中的这些事,又那能泰然处之?他又何曾不知道,当前保住自己保住龙种才是可能庇佑贾氏家族的上上策?自打十三岁入宫,现已深居内宫二十年,前庭后宫的明争暗斗古来就是错综复杂,一步不慎皆可全盘皆输。大伯赦老爷去世也就罢了,琏兄弟的案子也可能会化解,而圣上亲自问起蓉哥儿媳妇的来历,这事才非同小可。他为这事也悬心了好些年,后幸得那媳妇命薄早逝,听说连他养父和弟弟都死绝了,心里料想这事也就该过去了,那曾料到这些陈年往事又被人给挖出来了。福兮祸兮,千古至理。倘若自己不受圣上如此恩宠,父亲也不会被擢升到那风口浪尖的职位上,让人虎视眈眈,家里上下人行事也不会有恃无恐,胡作非为。现如今家里不知乱成了怎样,老祖母c母亲又怎样了?父亲c三妹妹c宝玉他们又知道不知道这些抱琴见元妃愁眉不展,形容憔悴,就上来劝他喝点参粥。元妃也就硬着脖子,强迫自己喝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喝下半碗粥后,他又靠在枕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要想家里的那摊子事,好好养养神,争取今晚能睡上一觉。自从有了妊娠反应后,他就吃不下,睡不着,整天头晕恶心,心慌气短,连喝的安胎药也给吐了。多亏王太医医术高明,昨天午后,给他针灸了下,又让人搬了几盆百合进来,元妃这才睡了两个时辰。此时此刻,她越想镇静下来,却越是心慌意乱。二更天的时候,宝琴见他还没睡,又端来一碗安胎药,元妃喝了,所幸今晚喝的粥喝安胎药都未吐,心里这才放心一点。到三更天的时候竟迷迷糊糊睡着了。一睡着就做梦,梦见锦衣卫抄家,父亲c珍大哥c琏兄弟c宝玉c蓉儿等都带着枷锁,老祖母哭得昏了过去,家里被抄得鸡飞狗跳一会儿又梦见探春和宝玉的船翻了,宝玉和探春在水里扑腾着互相喊着“二哥哥——”c“三妹妹——”。噩梦醒来,元妃满头冷汗,感觉两腿之间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流淌,像是溺尿,又不像。睡在榻边的宝琴也惊醒了,元妃让他照着灯来,掀开被子一看,两条裤腿和身下都是血!宝琴又唤醒外面的宫女和小太监,大家都着了慌,不一会儿皇后和太医也赶到了。此时元妃下腹绞疼,又因失血过多,竟然昏迷了过去。皇后见一时止不了血,也慌了,立即派人禀报了圣上。圣上闻讯起身赶过来,此时元妃渐渐醒过来,嘴唇已苍白,圣上握着他的手,元妃攒劲气力道:“都怪我的命数有限,我知道我不行了。请圣上不要怪罪太医。算来我入宫刚好二十年,这二十年来,圣上和皇后待我恩重如山。臣妾来生做牛做马也难报圣上和皇后之恩。我知道我们家蒙受皇恩已逾百载,家中父兄子侄及下人行事难免有失检点,辜负圣恩。臣妾诚惶诚恐,心心念念只是放心不下我的老祖母c老父母还有自幼由我带大的胞弟宝玉。现今三妹已赴海疆联姻。还望圣上和皇后看在我家先祖以及我姊妹二人一片赤胆忠心的份上,顾全顾全我的老祖母c老父母和宝玉。”说完,元妃即香消玉殒。圣上和皇后也好不悲伤。圣上拭了一下泪,回头喝道:“都是谁在贵妃娘娘面前胡说了些什么?朕一再吩咐让贵妃安心养胎,任何人不得向他透露丝毫京中的事。是是非非还要等朕回京后再做决断。”所有太医c太监c宫女都吓得跪下了。

    原本此次出巡,一切顺利。刚起驾回程,又知元妃受孕,圣上满心欢喜。虽北方战事有输有赢,亦没让他感到十分忧虑。现今元妃已去,一尸两命,加上北方战事胶着和京中一大堆事务要处理,因此就下旨加快行程,火速回京。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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