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仇都尉弹劾平安州 京兆尹查封水月庵

作品:《红楼梦萦

    第八十七回仇都尉弹劾平安州京兆尹查封水月庵

    话说香菱死后,夏金桂消停了几天。待到薛蟠被保释回家,两人见了面,彼此都觉得没意思。第二天,薛蟠照常出去寻乐,夏金桂一气之下和小舍儿一起回了娘家,也不叫宝蟾跟着。夏家老母见他一个人回来,神色不是神色,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心里自然不痛快。那夏金桂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夏母搂着他心肝宝贝的叫着,好不容易才抚平女儿,母女俩方坐在炕上,细细聊起薛家的事来。夏母叫苦不迭,悔不当初。自金桂出阁后,夏母就从娘家的侄子中过继了一个来顶门户。早知道薛家是这样,当初还不如招赘一个上门女婿,岂不省事。事已至此,夏母只得将女儿留住家里几天,仍旧当金凤凰似的捧着供着。然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几天之后,薛家打发人来接时,夏母也只的催促女儿打点行装回去。临走,夏母一再嘱咐女儿回去后耐心调教薛蟠,把薛家的经济掌握起来,不要落入旁人之手。夏金桂回到薛家时,倒也和颜悦色,薛姨妈见了,心里也欢喜。当晚,夏金桂对薛蟠柔情蜜意,小别胜新婚。一番之后,金桂像一堆棉花似的趴在薛蟠身上,揉着薛蟠的耳朵道:“今后你还想不想秋菱那克夫的小蹄子?”薛蟠道:“不想。有了你,我还想他作什么?”金桂又道:“咱家在京里有多少买卖,多少个当铺,金陵那边又有多少房产田亩,各省都还有那些贸易?”薛蟠此时已快睡着了,不得不打起精神含混答道:“好好的,问这些个干嘛?原本祖父在世时,我们家和二叔家就在一起,并没有分家。后来祖父c父亲c二叔c二婶相继去世,逐渐变卖了一些田产。那年送妹妹进京时,又把老家的一些产业盘点了一些,这次蝌儿和琴儿上来时,索性把老家的财产都处理完了,全变成了银票带进了京。听说这次为我这事,花了不少银子。妈怪我不上心生意上的事,好多铺子都交给老管家张德辉和蝌儿打理,部里的生意妈也让薛蝌学着经营历练。”夏金桂一听,马上从薛蟠身上滚下来,拧着他的耳朵道:“说一千道一万,你这个长房长子在这个家里就像纸糊的,手里竟然没掌握一两银子。你胡涂也就罢了,难道你妈也老胡涂了,胳膊肘向外拐,这么大的家业不交给你这个亲生儿子打理,倒交给外人去打理,这是个什么理?”薛蟠听他嚷起来,睡意顿时吓去了一大半,赶紧一手蒙住夏金桂的嘴道:“我的小祖宗,你小声点,当心把一家人都吵醒了。把生意交给蝌儿不是妈的意思,是妹子出的主意。妹子说我整日游手好闲,前些日子你又老和我吵,妹子这才劝妈赶紧张罗蝌儿娶亲c琴儿出阁的事,并说蝌儿行事机灵稳重,不如把生意交给他打理。这有什么不好,反正这个家里又短缺不了你我的,倒省的去瞎操那些心,咱们只顾乐咱们的,岂不自在。”说完,又伸手去揽夏金桂的腰,想要再温存一番,却不料夏金桂猛地坐了起来,将被子扯来裹住自己,让薛蟠裸的晾在一边,急得薛蟠也一咕噜坐起来,两人都咬牙切齿地抓扯着被子。最后到底是薛蟠力气大扯过去盖上后倒头就睡,夏金桂开始嘤嘤哭泣起来。薛蟠又免不了起来把他也裹进被子,又陪了几大筐不是。原来那夏金桂自打嫁进薛家,就听说好些贾家的事。也想效仿凤姐,做个发号施令威风凛凛的管家少奶奶。薛蝌和薛宝琴进京后,家里人一下多起来,他想当管家奶奶的心就更迫切了。尤其见那薛蝌生的清秀俊朗,他一想起薛蝌对他这个管家奶奶惟命是从的样子就想发笑。正当他盘算着时,他却渐渐感觉到这个家的一切仿佛都是薛宝钗在操纵。夏金桂不好直接针对薛宝钗,只拿香菱出气。不想香菱短命被怄死了,薛蟠又差点闹出了人命案,薛家一下就被他闹得了人仰马翻。最让他气不过的是,香菱死了,那薛宝钗又撺掇着让薛蝌另选一所房子去娶妻过日子,还把生意也交给薛蝌,全然没把他这个该当家管事的嫂子放在眼里。因此,香菱死后,夏金桂就天天在家指桑骂槐,处处和薛宝钗过不去。宝钗深知他的心思,也不搭理,倒时常劝慰薛姨妈不要和这种胡涂人计较。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宝钗也难免伤感落泪。也就在这时候,他似乎才真正懂得了黛玉为何那么爱哭,真正体恤到了黛玉寄人篱下的苦楚,真正懂得了宝黛之间那份刻骨铭心的感情。而自己对这个家操碎了心,又落下什么好处呢?为了这个家,为了没有主见的妈妈c为了不长进的哥哥c为了父母双亡的薛蝌和宝琴,他不得不操心。要是新娶的嫂子是个明白人,也就罢了,他也乐得做个深闺的女儿,随便做点针黹,看看书什么的打发时间。现在香菱死了,嫂子天天阴阳怪气,骂他晦气,骂他插手家事,骂他进宫做娘娘的美梦破灭。嫂子的明嘲暗讽已让他满怀愤懑,姨娘和母亲又在他的亲事上处心积虑。想到黛玉对他一片赤诚,宝玉和黛玉早已心心相映,因此他对姨娘和母亲计谋的金玉姻缘越来越充满矛盾和焦虑。就在薛蝌迎娶邢岫烟的前一夜,宝钗终于病倒了。薛姨妈又急又疼,两头忙乱,分身无术。倒是宝钗反过来劝他:“蝌弟那边要紧,妈还是顾那头罢,免得礼数不周,惹得亲戚们笑话。我这是犯了旧疾,吃几颗冷香丸就会好起来,妈不必担心我,也不要惊动别人。有琴儿陪着我,有莺儿伏侍我就够了。”薛姨妈到底还是不放心,守着宝钗服下了一粒冷香丸,又请了一个太医来把了脉,知道宝钗的病无大碍,这才坐着轿子往薛蝌的新房那边去料理。那薛宝琴也是因家里要办喜事,这才从贾母那里搬回家来住,贾母知道宝琴也快要出阁,也不便挽留。那夏金桂见宝琴生得俊俏,性格娇憨,满脸含笑,还是个小孩样,不比宝钗老成,倒也没有为难他。进出打照面时,夏金桂还主动笑脸相迎,嘘寒问暖。这让宝琴心里很疑惑,守在宝钗炕边时,宝琴道:“姐姐,都说大嫂子不好处,我怎么觉得他还挺和气的呢。”宝钗勉强一笑,不做言语。待到次日,精神好转,喝了一小碗粥后,宝钗挣扎着坐起来,靠在炕上问宝琴道:“许久没进那边园子了,不知道林姑娘近日身体可好?”宝琴道:“那边老爷上任前,让宝哥哥搬出了园子,说是为了让他专心读书。如今,园子里空了,林姐姐闲得无聊,又开始弹起琴来。我进园子瞧过他几次,还是老样子,身子时好时坏,前几日听说因为他从苏州带来的那只鹦鹉死了,林姐姐好不伤心呢。这林姐姐就是多愁善感,难怪别人都说他是‘病西施’。宝哥哥因为搬出园子的事,心里老不痛快,那还念得进去书。不过每天到学里去画个卯罢了。”宝钗听了,轻轻叹了一口气。

    展眼到了冬至。头一天晚上只听得一夜北风呼啸。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见满世界银装素裹,雪堆的厚厚的,一轮红日将雪地照的格外炫目。宁荣两府上下,各人都穿上了新衣。贾珍和尤氏也忙着安排准备晚上的祭祀。因最近事多,且冬至前后,各亲戚家红白喜事应酬也多,王夫人和凤姐都忙着应付。贾母觉得府里好久都没热闹了,因见今天雪景好,想到园子里去赏雪,又说许久不见薛姨妈过来了,让王夫人派人去请薛姨妈母女过来一起赏雪吃饺子。王夫人道:“薛家刚办完薛蝌和宝琴兄妹的两桩亲事,姨太太早就说等空了要过来给老太太请安,顺便感谢老太太和大家呢。不想蟠儿那媳妇天天在家寻衅挑事,不是抱怨自己命苦,就是骂蟠儿没出息。死了一个香菱还不歇气,又跟他的陪房丫头宝蟾较上劲了,弄得主仆二人天天都寻死觅活的。薛姨妈和宝丫头也不好过问。若一过问,那媳妇就夹枪带棒话里话外不是抱怨姨太太胳膊肘往外拐,把金的银的都给了薛蝌兄妹,就是嘲讽宝丫头还望着攀嫁高枝。弄得姨太太和宝丫头一天都不安生。在家里守着呢,心里又闷的慌,若出来闲散一下呢,又怕家里再闹出个啥事。那蟠儿在家也像坐牢样的困的慌,姨太太又不放他出去,怕他出去又惹事。强留他在家里,房里两个女人又作死作活的闹,逼的他持棒提刀的。宝丫头见他哥哥这样长困在家也不是办法,就劝姨太太放他出去和薛蝌一起打理生意。虽然明知他只会花钱不会挣钱,但有薛蝌看着他也好放心一点。”王夫人说着,眼圈就红了。贾母道:“天下竟有这样可恶的儿媳妇,我活了八十岁,也才第一次听说。真苦了姨太太和宝丫头。我就说怎么这么久也不见他们过来。”宝玉听到宝钗在家竟过的这样不开心,忍不住偷偷擦了一把泪。凤姐正要说话,只见贾琏在门外晃动,像是有急事找他。凤姐又怕此时抽身引起贾母疑心,就笑道:“老祖宗,常言道‘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儿外头又出太阳又刮风的,担心老祖宗c宝兄弟c林妹妹受风寒,不如让我先去园子里探探路,看看天气如何再说。”贾母道:“还是你想的周到,那你去看看罢。”

    凤姐出来,贾琏赶紧拉他到一旁,气的跺脚道:“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仇都尉弹劾平安州,风闻已牵扯出老爷‘交通外官,包揽诉讼’,现此案已交刑部查办。老爷让我筹措几千银两去上下打点。”凤姐冷笑一声,把头一扭道:“这事你找我干嘛,老爷不是夸你事办的漂亮,还把秋桐赏给了你吗?依我说你就该去找秋桐商量,或者把那贱人当给刑部主事的老爷不就得了。”贾琏咬牙切齿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说风凉话。老爷听说后,已经吓的病倒在床上了。还不止这一件呢,刚才林之孝来报,说水月庵又被京兆府尹衙门查封了。说那主持静虚竟和好几桩命案有关。”凤姐听后,脸色大变道:“竟有这样的事?”凤姐这才急忙随贾琏回到房里。贾琏急的只直搓手,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走,不停的唉声叹气道:“现在到那里去寻几千两银子?前些日子二叔上任,还是从薛姨妈那里借的两千。难不成这次又去薛家借?”凤姐道:“我看还是别去借了罢,薛大傻子那媳妇作死作活的闹,要是让他知道了吵嚷出来就整个京城都知道咱贾家撑不下去了。再说姑妈家接二连三的办大事,已从生意上倒腾了好多银子出来,估计现在也凑不出啥银子。”贾琏道:“那你说该怎么办?难不成直接找老太太要?”凤姐道:“要不还是先找两个太太商量?”贾琏道:“这边大太太已经知道这事了,他说他没管家,手头没钱。要我找你和这边的太太,再不就到孙家去借。你想孙绍祖那里能去借吗?”凤姐道:“老太太还要到园子里去赏雪,正在那里等我安排好了去回话呢。这会儿估计已经等的着急了,我还的过去一趟,顺便知会一下太太,回头再合计。”凤姐说完,就让平儿扶着走了。路上,吩咐平儿赶紧去找旺儿打听水月庵的事,自己硬撑着来到贾母那里。贾母道:“你去了这么一阵子才回来,脸色也青白了,娘儿姊妹们一起赏个雪吃顿饺子能花几个钱,难不成这点银子也拿不出来?”凤姐强颜欢笑道:“我呀,是没有老祖宗那么大的福分,这饺子还没吃上,刚走进园子,就犯了肚疼。就回去躺了一会儿,这阵子才好一点就赶过来见老祖宗。”贾母道:“既如此,还是赶紧找个大夫瞧瞧。今儿就让宝玉和鸳鸯他们陪我到园子里去随便逛逛,顺便到林丫头那里瞧瞧就是。”说着,就让鸳鸯把他的披风拿出来,也让宝玉去穿上那件雀金裘,然后就在鸳鸯和宝玉的搀扶下走出来,早有几个婆子抬着轿子等在那里。王夫人和凤姐都跟着,贾母心里知道他们有事,就让他们回去,不用跟着。

    王夫人回头道:“好好的,怎么就肚子疼起来了?说罢,又出什么事了?”凤仇姐这才把仇都尉弹劾平安州的事说出来,还丝毫不敢提水月庵的事。王夫人听了,心里也猛然一沉。凤姐扶着他回到房里,贾琏已等在那里了。娘儿三个唉声叹气,一时都想不出过法子来。王夫人道:“现今娘娘伴驾出巡,老爷又才放外任,多少人盯着咋们家,巴不得抓到点什么把柄。大老爷这事可大可小,要是弄不好传到圣上那里,岂不让娘娘也悬心?”贾琏道:“可不是吗,前些日子贾雨村被贬,我就日夜悬心。要是他那里再出啥岔子,恐怕又会牵扯出好多事。最近风闻有好几个世家都被查抄了。快年关了,弄得人心惶惶。”王夫人听了,更加忧心忡忡。凤姐道:“事到如今,也只有两个法子可解这燃眉之急,只是——”凤姐说到这里就停了。王夫人道:“什么主意,你倒说出来听听。”凤姐这才斗胆道:“现今这事也不便声张,不能找亲戚借。我这也是万不得已的主意。现如今整个府里,就只有老太太屋里还有一些体己财货,另外就只有江南甄家积存在太太这里的了。恐怕只有从这两处选出一点东西拿出去典当一点银子使了。”王夫人沉吟了半天道:“若从老太太那里出,惊动了老太太,又怕他急出个三长两短。前儿你们找鸳鸯偸借的事已闹得满府尽知,连东府你珍大哥他们都知道了。若从甄家寄存的出,又怕惹出祸患,如果到时候没钱赎出来,也对不起人家。”贾琏道:“太太顾虑的是。我们只有从中挑那些寻常的又值钱的东西,不拣他们家特有的希奇宝贝就是。”王夫人道:“寻常的值钱之物他们还用大老远托付给咱们家?既然没有别的法子,也只有仔细挑几件,就当到薛家开的当铺去,到时琏儿给薛蝌知会一下。这不过也是变着法子向薛家借钱罢了。我们家一再向薛家借支,我答应你姑妈的事却迟迟定不下来。哎——”

    话说贾琏拿着典当的几千两银子,带上林之孝和两个贴身小厮匆匆赶去打理平安州节度使被弹劾一案。这里凤姐急忙赶回房里,平儿已和旺儿等在了那里。旺儿道:“奴才也是今早听得水月庵被查封的,就赶紧去打听。原来静虚那秃尼借着和好几户大户人家有往来,四处招揽诉讼,从中牟利,这次听说好像是因为得罪了忠顺王府长史官的干儿子,所以就东窗事发了。据说那长安府原守备因儿子殉情死了,又是独子,心里一直愤恨不平,那张财主家也是人财两空,又被守备家抱怨,这次水月庵事发,张财主家也就顺势把静虚告了。现水月庵的尼姑全部被关锁了起来,静虚被带到京兆府尹衙门审讯。依奴才看,这事要想不牵扯出咱们家,还得赶紧打点银两,立即通知长安府节度使云光老爷,让他从上打点主审官,对下堵住守备家的嘴。只要守备不供出云光老爷,就算那净虚招供出来也无对证。”凤姐听了,也觉得只有此法。不得不打开箱底,拿出三千两银子给旺儿,让他仍然以贾琏的名义找人写封书信,快速赶到长安府找到云光老爷。并让他在信里顺便写上“小弟近因贵妃娘娘伴驾出巡和老爷放外任等诸事繁忙,不能亲来拜谒”云云。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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