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凤栖宫中。

    “明日就是中秋了，明儿夜里，乾云宫合宫夜宴，本宫要去和众人一起赏月饮宴，萱儿一个人留在潇雨阁，难免冷清。”林兰靠在紫檀雕花的美人榻上，看住正在插花的林萱说道。

    林萱一边整理着手中的桂枝，一边应着，“哪里是一个人？还有落霞和羽鸯呢，有她们陪着我，姐姐安心便是。”

    “中秋佳节，终是团圆之节，本宫终是有些不忍。况且你又是第一次离家在外，父母亲若是知道本宫留你一人过节，必是要心疼了。”

    林萱端详了一下整理好的插瓶，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近林兰的身边，“萱儿常听人言，孕中多思，真是不错。姐姐这般操心，真是不该。萱儿又不是小孩子了，能够应付的。况且萱儿本就是不喜热闹之人，又有落霞她们陪着，怎会冷清？姐姐现在有了孩子，可不许多想了。”

    林兰伸出手，轻柔地将林萱拉在身边，“萱儿，本宫只是舍不得你”

    林萱一笑，“姐姐既舍不得萱儿，明日一早，我就过来陪姐姐，可好？”

    林兰轻轻摇头，“明日，萱儿可不必那么早过来。”

    林萱奇道，“这又是为何？莫非烦萱儿了不成？”

    林兰笑道，“疼你还来不及，岂会嫌你烦？明日十六，照规矩，本宫会去太后宫中请安，会晚点回来。萱儿也睡得晚些吧。”

    “原来如此。那萱儿可以赖床睡懒觉了呢。”林萱俏皮地撇了撇嘴。

    “这丫头，这么顽皮，长不大似的。”

    “萱儿在自己的姐姐面前，当然是永远长不大的，长不大才好呢，姐姐可以永远疼我c保护我。”林萱笑着，露出颊边浅浅的酒窝。

    林兰温柔地理了理林萱的鬓发，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脸颊跟自己是极像的。

    那一瞬间，林萱看到林兰眉间一瞬即逝的轻愁，便忍不住问道，“姐姐，您在宫中这么多年，是否如意？”

    林兰一愣，她没想到林萱会问她这个问题。

    如意吗？这个问题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如意与否，根本没有去认真思虑过。

    这么多年的后宫生涯，她的心中只有皇帝一人，她的心牵挂在皇帝身上，为了他，她可以做任何事！而旁的一切都是冷暖自知。

    只是面对林萱，林兰却不能如实相告，笑说，“本宫这几年，过得非常充实。”

    林萱听到林兰的答非所问，心下已明白几分。

    其实，她内心真正想问的是，这么多年，那个九五至尊是否在乎过你，爱惜你？只是这样的话却问不出口，而答案却似乎显而易见。

    进宫已多日，林萱并没有看到一次皇上降临凤栖宫。莫说姐姐贵为一国皇后，且肚子里怀的就是皇上的孩子。

    林萱明白，后宫那么多的佳丽，又岂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孩子便能栓住一个人的心，留住一个人的脚步？想到这里，更替自己的姐姐有所不值。

    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君，对别人的命运有着生杀大权，自己却可以任意妄为，世间就是有这样的不公平。

    午后的时光，总是显得格外漫长，而今日，却因为乾云宫的夜宴，凤栖宫里格外忙碌。

    看着经过一番梳洗装扮之后的林兰，林萱忍不住赞叹，“姐姐真美。”

    今日宫宴，林兰穿了一件金线苏绣百鸟朝凤的曳地长服，头发高高绾成飞云髻，一支金丝累凤步摇斜插在髻边更显端庄大气，“时辰不早了，本宫也该出发了。萱儿，今日先回潇雨阁吧。”

    林萱点点头，细细叮嘱道，“姐姐有孕在身，凡事小心谨慎些，虽说是夜宴，也别多饮了酒。天色黑着，虽说有轿子，好歹让那些轿夫们仔细点。”

    林兰点头应允，“萱儿放心便是。”

    一旁的紫鹤见这情形，便和道，“萱小姐请放一百二十个心，有紫鹤在，必定全力护好皇后娘娘的。”

    林萱一笑，“有紫鹤姑姑在，林萱很是放心的。”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潇雨阁中清幽安静。

    夜色朦胧中，皎皎一轮冰月悬于半空，紫檀雕花玉兰的几案并风语琴挪到了留月泉边，檀香袅袅升腾，云烟缭绕之间，月儿在云中穿梭，空气中送来清凉菊香，夜色勾勒的宫殿轮廓亦真亦幻。

    羽鸯笑着捧着紫金香炉搁在风语琴边，“今日花好月圆，合宫里的娘娘们都要祈愿的，如今既已焚了香，萱小姐何不也祝祷一番？”

    焚香祝祷，寄托着美好的祈愿。往年在闺阁中时，也是每到中秋便会对月祷告，记忆中的某一年，亦是这般佳节，许下心愿——“一人一心一世。”而暮然回首，却已是前尘往事，哪堪回首？如果祝祷能遂心愿，想必今时今日的林萱和陆云便已是神仙眷侣c纵横四海。而现实却是，潇雨阁中，孤单一人。

    落霞见林萱神色有异，知有不妥，忙劝慰道，“小姐，心诚则灵，您不妨一试。”

    林萱回过神，凄然一笑，不免在心中自嘲：怎么又想起那些往事。都过去了，再去纠结那些做什么？遂敛裙而拜，夜空苍茫，星烁月明，林萱独于潇雨阁一隅对月盟告，“冷夜清秋锁广寒，更深露重，风疾霜肃，吾只愿，晓月之晖薄拂，暖吾之心微温。”

    许是情之所致，那眼角噙了泪，生生没落下来。

    满饮一杯梅花醉，竟已微有醉意，陆云曾经说过：人若是有了心事，喝酒便容易醉。事实果真如此。

    悠悠地，丝竹管弦之声越过宫墙传来，那是霓裳羽衣曲的调子，轻快华美。乾云宫，此时必是欢声笑语c觥筹交错，更显得潇雨阁孤寂清冷。

    林萱欲再斟上，被落霞拦下，“酒醉伤身，小姐不宜多饮。落霞许久没听小姐弹琴了，风语琴都备好了，您不如奏一曲。”

    林萱了然落霞的用意，遂纤手抚上琴弦，若泉水泠泠之声悠然而起。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张若虚的孤篇绝唱，实在是完美，句句有情，有景。

    留月泉映照的今夜之月果真不舍离去，琴声荡漾着涟漪，涟漪仿佛也有了生命，听懂了飘荡的琴心，随着旋律的变化而波动。

    天涯共此时，千里共婵娟，遥远的星空，繁星闪烁，这同一轮明月之下，有多少伤心人举杯邀月？

    陆云，那个深藏在林萱心底的名字漫漫溢过了心房，二人之间的前尘往事如烟云，散了，如此，林萱心思百转，弦音竟也戚戚然，泉边一枚枫叶悠然随风而落，正好荡碎了满月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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