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作品:《九重锦》 世界如此美妙, 诸君请勿暴躁
崔老太太字里行间还是想护着若曦。
安阳郡主有气也不能对婆母撒,只能沉默敛眸。
孩子?
提及孩子, 又是一番心痛不已。
乔灵的女儿有人疼有人护,可她自己的女儿呢?!
*
安阳郡主回到上房,管家领着一个年过六十的婆子过来。
这婆子衣裳褴褛,一口关外腔调,像是长时间没有吃上一顿饱饭, 见着安阳郡主,便颤颤巍巍道:“给......给郡主请安!”
不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轻易进入将军府,并且见到崔家宗妇。
此人是安阳郡主命人找了几年了!
安阳郡主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虽说人的体形相貌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但嗓音不会。
“你就是当年的接生婆?”安阳郡主问道。
七年前, 她去泰山祈福,却突逢巨变,情急之下, 小厮只能去山下随意抓了一个接生婆过来, 因着是早产,加之受惊过度, 孩子生下来之后, 已经奄奄一息, 连哭声都没有。
崔储征倒好,忙着和朝廷官兵周旋, 忙着救别人的孩子, 还忙着给旧情人下葬!
那场动乱, 两方势力对抗了三天三夜,将军府的下人也是死的死,伤的伤,襁褓中的孩子也不知了去向,还有人说她死了。
可总得有个尸体吧!
安阳郡主被崔储征救了出来之后,她反复回去寻过,但什么也寻不到。崔储征还诓骗她,说孩子还好好活着。
真是可笑。
一个母亲难道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来?
若曦身上白若莹瓷,别说是胎记了,连颗痣都找不到,她怎会是自己的女儿?!
这时,婆子老实点了点头,“我.....不不,老奴正是!”她很聪明,可能是想留在将军府讨口饭吃,忙是自称‘老奴’。
安阳郡主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她记得孩子生下来浑身涨红,她肩头还有一颗蚕豆大的黑色胎记,那样小的人儿,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道,也没唤她一声母亲。
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安阳郡主过了片刻,方问,“七年前,我那孩儿.....埋在哪儿了?”
婆子微微一愣,七年前的事,她这辈子也忘不掉,血流成河的山谷,处处是哀鸣痛苦之声。
与此同时,婆子对那个孩子也是印象深刻,“郡主,恭喜郡主啊,您那孩儿应该还活着呢,那日官兵围剿反贼,老奴刚给孩子洗澡就被人挟持,好在被人给救了,老奴抱着孩子急忙逃命,后来在山下住了下来。不过,老奴一个寡妇,哪里养得起一个孩子。”
安阳郡主的瞳孔突然增大,消沉了七年的灵魂像是一下子就被点燃了,她激动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走到婆子跟前,一把揪住了她。
婆子忙道:“是这样的,老奴离开之前,将孩子交给一户农家夫妇了,现在估计就在泰山脚下!”
安阳郡主狂喜不能自抑,她仿佛找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来人,把人给我带下去好生安顿!”她吩咐了一句。
待婆子一离开,管家压低了声音道:“夫人,这件事需不需要向老太太汇报一声?将军那边呢?”
安阳郡主这个时候还顾什么尊卑礼数?!当即就道:“常胜,你即刻派人去泰山脚下找人,对了,把那婆子也带上。还有......你务必要把人给带回来,无论用什么手段!其他的事,我自会处理!”
常胜是管家的名字,也是安阳郡主的心腹。
若曦看着满眼的鲜/桃发愣,三哥的意思是让她今后少去四里院找四哥?
可是为什么?
“我知道了。”若曦道了一句,声音甜脆中如带着汁液,她已经勉强接受了回到幼时的事实。
若曦如今还是嗜睡的年纪,眼下又快盛暑了,一到了晚上就开始昏昏欲睡。
杜娘给她拿了医书,轻唤了一声,“姑娘,您今个儿还没看书呢。”
若曦又不是真的才七岁,那些医书,她早就滚瓜烂熟了,未免杜娘起疑,便道:“杜娘,我记性好,看一遍就能记住了,你不信的话,我背给你听。”
若曦随即便背了一页,这些内容是她昨天晚上看过的,故此杜娘真以为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笑道:“七姑娘这等资质,日后是要成女鸿儒了。”
若曦打了哈欠,见杜娘饶过她,翻了一个身,滚到床榻里侧去了。当不当女鸿儒无所谓,她就想改变一下命运。
入夏之后,绒布帷幔换成了轻纱蚊帐,银钩上还挂着一只鎏金镂空小香球,随着窗棂吹进来的晚风,一晃一晃的,显得十分惬意。
崔湛进屋时,若曦正睡的憨实,明日一早还要去校场舞剑,要是晚上休息不好,她第二天准会被菜师傅惩戒,倘若被罚扎马步,她就别想着好日子过了。
“睡下了?”说话的人是崔湛,他对旁人说话的语气都有些冷。
若曦迷迷糊糊中一凌,彻底醒来之后,便一动不动的听着纱帐外面的动静。
杜娘回道:“今个儿表姑娘在小南苑待了一下午,姑娘许是陪她玩累了,这会子睡的正香着呢。”
在杜娘心目中,崔湛绝对是最疼惜若曦的人了,故此,她希望若曦能一直跟崔湛走近。哪怕.......日后会有僭越的地方。
否则,这个世上谁还能护得了她?!谁又有这个能力和权势?!
几息安静之后,若曦感觉到一阵清风荡了过来,还有她三哥身上的味道,她紧闭着眼,当作什么也没察觉。
崔湛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小丫头抱着软枕,一条腿还随意搭在了上面,整个人看上去也只有软枕那么大。
崔湛眉头微蹙,他记得上辈子从慕容府接出若曦之后,她明明已经出落成了窈窕修长的美人了,怎的在将军府就不长?
亵/裤往上稍稍卷起,露出细白的脚踝和圆润的脚丫子,粉嫩的如同透光一般,也实在是小的可怜。
崔湛内心五味杂陈,明知她在将军府过的不好,可.......除了将军府,她还能去哪里?!
“好生照看七姑娘,若是她有任何闪失,唯你们是问!”崔湛语气突然严肃。
杜娘和玳瑁连连点头,“老奴/奴婢知道了。”
崔湛一离开,若曦侧躺在床榻上,看着菱纹的纱帐发愣。其实,她的三哥这个时候还是很疼她的,为何到后来会变了......
民间传言,先帝和其胞妹也有一些不可描述的过往,但这种事在若曦的认知当中还是不可接受的。三哥和她怎么能那样呢.......?!
她又开始胡思乱想,当想不通的时候,还是没出息的睡着了。
*
大魏国土广阔,如今看似天下太平,实则九州皆已开始蠢蠢欲动。今上重道轻儒,但对墨家一派却是十分重视。
墨门主张 “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葬”、“节用”等思想,很受时下有智慧,有远见的人追捧。
世间传闻,得‘钜子令’者得天下,谁拥有钜子令,谁就能号令天下墨派门徒。
燕京每逢三年便有一次墨门大会,届时各地有名望的墨派门徒都会聚众参加,就算是遇到战事,也会给墨门大会让路。
朝中不少肱骨之臣都是出自墨门,像崔储征和宇文莫便是同门师兄弟。
墨门之中奇才多见,擅用兵,懂医术,会耕种,以及独霸朝廷的人也比比皆是。
这一日,若曦带着杜娘和玳瑁偷偷从角门溜出了将军府,她上辈子就对墨门十分感兴趣,加之杜娘时常告诉她,她所学医术的祖师爷便曾是墨家钜子,故此,小若曦一大清早就在墨门大会附近的茶肆里定了一间雅阁。
这可花费了她不少银子,足足攒了半年的月银才存下来的。
其实,玳瑁还是盼着自家小姐能安安分分嫁人,她不甚明白为何杜娘一心要让七姑娘接触墨门,“姑娘,您要吃茶么?咱们看一会就回去吧。”
那些都是奇人异士,若曦还是个小丫头,她能看出什么名堂出来?
玳瑁心疼那几十两的银子。
将军府的中馈都是安阳郡主一手把持,她以七姑娘年纪还小为由,每月能领到的月银比二房的嫡女少了一半。就连三房的庶女也不止这点用度!
若曦趴在雕花窗口往下探去,竟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三哥今日穿了一件月色白长袍,俊逸稳重,清风朗月般的儒雅,周身的煞气都不见了。
崔湛正和一个个头相当的公子说话,但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猛然间朝着茶肆射了过来。
若曦如被雷劈,小脑袋不争气的缩了过来,脸上红扑扑的,像干了什么坏事被人发现了似的。
“姑娘,您瞧见谁了?”杜娘问。
若曦喝了口茶,压了压惊,“我三哥,还有.......”那个人实在太眼熟了,他好像去过慕容府,若曦还曾见过他一面,但此刻却是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不过,用不着她细想,没过一会,崔湛就领着人上了茶楼,他见了心虚不已的小丫头,便道:“若曦!谁让你出来的?又调皮了!”
若曦憨憨一笑,故作亲近,喊了一声,“.....三哥。”
崔湛侧过身,向若曦引荐了一人,此人正是方才与崔湛说话的公子,“若曦,这位是郭镜,郭公子,乃墨家门徒,擅长医术。”
他也擅长医术?
若曦‘哦’了一声,表面十分乖巧的坐在圆椅上,像个福娃娃一样眨了眨眼。
郭镜的年纪看上去和崔湛相差无二,体格高大,身形略显消瘦,但眉宇之间的英气却很明显。该如何形容他呢?他这人就好像站在云端之上,虽俯视众生,但却不孤冷,面相还算和善。
郭镜不由得多看了若曦一眼,毕竟长成这样的女娃娃,谁都会喜欢,“崔公子,这位就是你提及的令妹?我师傅是打算收徒,但他近日不在中原,待他老人家露面,我再过来通知。”
若曦明白了。
原来三哥给她寻觅了老师,而这位名叫郭镜的公子,今后很有可能会成为她的师兄。
她继续眨眼,装作一点也不机智的样子。她可能并不想拜师学艺.........尤其是她三哥引荐的老师!
“若曦,还不快叫师兄。”崔湛道。
若曦顿了一顿,“可我还没拜师.....三哥,我蠢!”
崔湛明知她在耍什么心思,笑道:“乖,王重阳老先生已经答应收你为徒了,这位就是你师兄。”
郭镜也笑了起来,墨门选徒很是严格,他一看这丫头,长的虽是好看,却是呆呆傻傻的,也怀疑她将来根本无法进益,“崔公子,你何必勉强,以我看,令妹并不愿意。”
崔湛哪里敢再逼她?拜师一事暂时搁浅,他送走了郭镜,再度折回了茶肆,未及他开口,小若曦认错态度极好,“三哥,我知道错了,下回一定不随便乱跑。”
崔湛俊脸一沉:“.....嗯。”他又不会吃了她!怎么吓成这样?
崔湛一直都知道,小若曦看着娇弱,实则骨子里有一股执拗,她是那个人的女儿,肯定会不一样的。
若曦的个头只能挨到崔湛的胸脯,她能看见他腰上挂着的香堇棕色荷包,那是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绣出来的。原先,她看着三哥整日戴着她送的荷包,心里很是满足,可是此刻她只觉得别扭。
“走吧,这里风大,别再跟我倔了。”崔湛的手伸了过来,他如今还是个少年,但已经顶着少将军的头衔了,手心长了薄茧,与若曦的掌心相碰时,痒痒的。
若曦身子一个激灵,想起了这双手也曾解过她的腰带,虽然三哥到底没有继续下去,可她还是怕了,是不是因为她反抗,所以他才动了杀念?!
三哥一直不喜欢自己违背他的意思!
那双充血的眸子,实在太过可怕。
“三哥,我自己能走的。”若曦没了底气,她现在就像是一只不起眼的蚂蚁,三哥想要捏死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其实,崔湛已经太久没有这样了,他早记不清什么时候牵过她了,有七年了吧.......面对此刻的若曦,他也有些陌生的,“就快到了。”他道。声音很平缓。
崔湛坚持送了若曦进屋,而后又将长明灯挂在了月门上,“明日在府上好好歇着,后日你想去看花神娘娘,那你便去,三哥不会怪你的。还有,母亲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听见了么?”
若曦点头如捣蒜,她不敢表现的太过排斥,那样会让所有人起疑,可她也无法和三哥如曾今一般亲近了。
“我知道了,三哥。”她应了一声,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瞅着别的地方,就是不看崔湛。
崔湛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他算是求佛得愿了,可......此刻只能这样了。
窗棂是开着的,内室的烛火摇曳,映着崔湛幽深的眸子,像是上等的黑曜石,眼神极为灼灼,“早点睡,别让我担心。”
留下一句,崔湛才走出了屋子。
将军府的少将军绝对不是一个善类,他十岁那年陪驾涉猎,亲手射死过一头老虎,十二岁随着车骑大将军远征北漠,连夜烧了敌军粮草,砍杀敌军无数。听说杀红了后,他的眼睛也是带血的,附近的野狼都怕他。
阖府上下都畏他,敬他。
别看他这人有时和善,下一刻就可能翻脸不认人。
他院里的丫鬟哪个不是貌美天仙,可谁也不敢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之前有人就经历了惨痛的教训。若曦听说她三哥将那试图勾/搭他的丫鬟毒打了一顿,偏偏又没打死,而是卖去了窑/子里。
“姑娘,在想什么呢?三少他已经走了。”杜娘笑道,她以为若曦仍旧依赖着她的三哥。
但若曦一想到崔湛,便浑身透凉,她以为三哥待她不一样,事实上,在三哥眼中,她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不喜欢的时候,也能弄死她。
“没......没什么?”若曦已经不太习惯当一个孩子了。
小南苑只有两个粗使的婆子,另有就是杜娘和玳瑁。
“姑娘,有三少给您撑腰,您也不用太过畏首畏脚,再不济,您也是崔家长房嫡女!”玳瑁道。她如今九岁,相貌俏丽,是个十分机灵的人,经常替若曦打抱不平。
杜娘绞了帕子给若曦洗手净面,又拿出了玉簪花熬制出来的香膏,“是啊,姑娘,夫人她并非有意不记您的生辰。”杜娘言罢,眼神避开,像是在隐藏什么。
待若曦上了榻,玳瑁将门窗统统上了栓子,杜娘这才从箱柜里拿出了医书,“姑娘,您今个儿还得读书,若是实在熬不住,就跟我说一声。”
若曦内心的困惑太多,其中之一便是她为何要从小学医,而且任何人不能告诉,“杜娘,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学?是因为母亲不喜欢么?”
杜娘无从答起,“姑娘,您就别问了,日后您自会明白的。”
又是这句话。
若曦靠在蜜色绣云鹤纹的大迎枕上,抱着一本医书发愣。
她会明白么?
上辈子到死都不曾有人告诉过她。
醒来之后,若曦前前后后问过杜娘多次了,但杜娘每次皆是敷衍了事。
若曦不得不留了一个心眼,岐黄之术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在大魏,多才多艺的女子也不是没有。崔家的姑娘每天早起还要练剑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长案上摆着一只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此刻正飘着袅袅的白烟出来。
进贡紫檀香的气味常年充斥着这间屋子,让人心境安宁。
崔老太太跪在大红云锦蒲团,念完一段心境,她睁开眼来,朝着一尊玉佛拜了一拜。
崔储征忙上前搀扶。
“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崔老太太叹了一声,“安阳的脾气是吃软不吃硬,你常年不在家中,难得回来一次,夫妻二人还能有什么隔夜仇了不成?”
崔储怔微囧,他与安阳郡主之间,还是疏离大过亲密,他实在找不到理由了,便寻思着在老太太屋里多待一会,尽尽孝道,实则是怕回去后显得太过拘谨。
“母亲,您何必袒护她!这些年咱们崔家从来就没亏待过她,她也该适可而止了!”崔储征不明白,一个女人究竟奢求什么?他给了安阳郡主独宠后院的殊荣,一开始那几年对她也是言听计从,但这些年他就像是捂着一块石头,根本就热不了。
崔老太太皱了眉,“当年你把七丫头带回来,就是欺君之罪啊,现在没有回头路了,安阳那边,你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劝劝,七丫头只能是我崔家的骨血!她不喜欢也得喜欢!”
崔储征不置可否,“儿子明白,安阳再怎么胡闹,也会考虑大局!就是可怜了若曦了。”
提及此事,崔老太太突然沉思片刻。
“怎么了?母亲?”
“你有没有觉得承武对七丫头太好了些?”
崔储征原先不觉得,但此刻一想,着实是那么回事,毕竟若曦还小,他便没放在心上,“大房只有他们兄妹二人,情义自然深厚,母亲,您想太多了。”
崔老太太扶了扶镶翠玉的眉勒,叹道:“但愿如此吧。”
外间烛火昏黄,将崔湛的眸子映的更为深幽,就像是深不见底的千年古井,只一眼就能让人为之臣服。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崔若曦,有种不真实的感受。
六年了,她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还是那样乖顺的样子,只是崔湛知道,物是人非,花开花落,有些东西不一样,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崔若曦呼吸微猝,她印象中的三哥是清瘦白皙的,六年过去了,他如今二十有五了,早就是成年男子的体魄,身上都是强硬与张狂,连嗓音也变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崔家会摒弃了她,也不懂为何三哥说不见她就不见了。他们那样心狠,将她一人嫁出去,再也没有人去看过一次,没有人问她过的好不好,也没有人关心她想不想家。
崔若曦生怕三哥再次摒弃她了,她道:“我......自然认得三哥,只是......”只是太久没有见过他,她险些反应不过来。
三哥以前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崔湛的大掌从崔若曦细嫩的脸颊上,一路轻划,像触碰着上等的丝绸,寸寸着迷,最终渐渐落在了她小巧精致的耳垂边,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分散了他腾起的最为原始的欲/望,他突然皱眉,“穿了耳洞?谁让你这么做的?!”
女子不都应该穿耳洞么?
崔若曦愣了愣,这样的三哥让她有些害怕。
她出阁之前并没有人在意过她,到了慕容府之后,还是婆母身边的老嬷嬷亲手给她穿的。
崔若曦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么快就惹得三哥不高兴了。她还想在三哥面前求情,让他想法子放慕容衡一条生路。
夜半虫鸣,但内室却是安静到了落发可闻,崔若曦的下巴突然被人捏着,她被迫着与崔湛对视。
崔湛嗓音低沉的吓人,“若曦,你真是不乖,谁准你伤害自己的!”
崔若曦想解释,穿耳洞本是女儿家最为寻常的一件事,普通人家的姑娘出生后不久就能有耳洞了,她也不明白为何独独她没有,“三哥,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三哥再也不是以前的三哥了,崔若曦此刻有些怵他。他可能喝过酒,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带着不可忽视的酒意,无孔不入的钻入崔若曦的每个毛孔,好像要带着她一起沉沦。
下巴被崔湛捏的生疼,崔若曦蹙了眉毛,“三哥?!”她又唤了一声,娇滴滴的,又十分可怜。
能不可怜么?
活在崔家的那十一年,她小心翼翼。
到了慕容府,也依然如此。
她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又遭人厌了,会再次被人放弃。说到底她还是怨着崔湛的,其他人也就算了,可她的三哥为何一直不曾来看她?这一晃就是六年!他凭什么要让她立即就认出他来!
鼻头微酸,崔若曦的眼眶里润了一层湿气。
崔湛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忍不下心来,他双手放在崔若曦肩头,将她拉了起来。她站在他面前,亦如当年一样,小姑娘个子长高了不少,却也消瘦了,他就知道他的若曦终有一日会出落的倾国倾城。
崔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锁着她,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崔若曦今天是来求情的,她本就是站在一个卑微者的角度,没有资格哭诉委屈,她定了定神,尽量说服自己,三哥还是三哥,从未变过,“三哥,慕容府是不是没救了?那乔业呢?他素来不问政事,也不干涉慕容府的事,你看......能不能高抬贵手救他一回?”
女子的眼眸透彻,里面像是润了一湾早春的溪水,又像初融的冰水,看着柔弱婉约,实则字字诛心。
崔湛的唇角溢出一抹薄凉的苦涩,“乔业?喊的真亲密!你就那么在意那人的生死?有了夫君,三哥就算不什么了!嗯?”
他的嗓音由低渐高,最后可谓是冷喝了。
崔若曦不明所以,他一直都是她的三哥啊。
蜡油‘刺啦’一声从烛身滑落,外间突然暗了下来,崔若曦感觉肩头被人用力晃了一晃,若不是崔湛抓着她,她恐怕已经跌倒了。
崔湛自幼习武,力道之大绝非是她能承受的。
他眸光骇人,道:“怎么不说话了?你今天愿意到我身边来,是不是仅仅为了给他求情?”
崔若曦无言以对,她自然是来求情的,不然......难道是叙旧么?她怎知道三哥是否还愿意认她?
“三哥,你能放过乔业么?我知道他当年伤过你一次,可那纯属意外,他都已经不利于行了,你能不能.......啊!”崔若曦话音未落,人已经被打横抱起。她看见从眼前飞快而过的月门,之后一个旋转,就被重重的抛在了榻上。
而此刻,她才看清内室的布置,到处都是令人头昏目眩的大红色,未及她反应,崔湛便覆了上来,他身上的中衣已经尽数敞开,伟岸又炽热,二人这般靠近,崔若曦能清晰的看见他眸中的愠怒。
“三哥!三哥你别这样!”崔若曦惊慌失措,这不是她认识的三哥,她的三哥从来都不会伤她。
委屈,无比的委屈。
她还没控诉他,怎能忍心任她一人在慕容府。他倒好,先发制人的给她难堪了。
“若曦......小若曦.....你终于回来了.....”崔湛的额头抵在崔若曦脸颊上,那里也同样的灼烫,到处都是他的气味与威压。
他醉了!
崔若曦隐隐猜到三哥要干什么?终于,憋忍了半晌的泪珠子没出息的落了下来。
崔湛不喜欢看见她哭,目光与她对视,逼问她:“哭什么?你不愿意?那人可以,我就不可以!”
崔若曦想反抗,拳头如落花一样砸在崔湛露在外面的胸膛,却是像石沉大海,溅不起一丝波澜。
呼吸突然变得困难,喉咙处一阵刺痛,崔若曦先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她痛苦的望着崔湛,想寻求救赎,“三哥,我难受.....三哥,我难....噗....”
崔湛以为她还在排斥。
一口热/浪涌了上来,下一刻,崔若曦腹中如火烧电击般的疼痛,每一息都是煎熬,比崔湛强/压着她还要痛苦百倍。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喉咙。
看来,她真的又做错事了,瞧吧,三哥还是没打算放过她。这是什么毒? 她竟事先没有察觉到。
药性来的很快,崔若曦自己懂医术,她知道时间不多了,“三哥,放....放了他....”
闭眼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崔湛不停的摇/晃她,一直再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三哥虽是武将,但时常都是淡雅君子的气度。
崔湛压低了声音道:“七妹,别说话。”
若曦当然不会吼出声来,她在下一刻就意识到了崔湛为什么要将她拉到一侧。
只闻甬道那头似乎有人在说话。
这条道是通往小南苑的必经之路,但也是与上房相通的三岔口,经常有人经过也不足为奇。
但重点是前面的人不是旁人,而是大将军崔储征和今日在慕容府所见到的宇文莫。
他怎么也来了将军府?
若曦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她三哥,却见崔湛剑眉微蹙,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崔储征和宇文莫似乎因为什么事而争吵了起来,口气皆是不佳。
“你还好意思问我!师妹的死你根本就脱不了干系!”说这话的人是崔储征。
“我根本不想她出事,我今日就想让你给一个实话,那丫头到底是不是?”宇文莫有些谦卑,那沉重的嗓音之中好像透着巨大的忏悔与悲鸣。
崔储征愠怒未消,似乎根本不买账,“这里是将军府,永远不会欢迎你这种人,你现在就给我出去!别逼我动武!”
崔储征虽为武将,但寻常待人却是谦和善意,他今日算是暴怒了。
宇文莫也会武功,他挡住了崔储征的路,“你喜欢她,我也喜欢她!你想护着她,难道我就不想!你若是不告诉我实情,我便自己去查,崔储征.......你有什么资格藏住那丫头!”
两人各不相认。
这个时候,崔湛的眉头蹙的更深了,他低头看着一直安安静静的若曦,捂着她的唇的那只手松了开。
若曦并没有将崔储征和宇文莫所说的话往自己身上想,她只是微微困惑了一下。
片刻之后,漏花窗外没有动静了,若曦又看了她三哥一眼,想问他可不可以离开了。
崔湛却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若曦幼时不怎么长,崔湛抱着她,就像大人抱着孩子,这个姿势更是让若曦赧然。
“三哥,我自己会走。”这句话,她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崔湛只是轻轻一笑。
这个时候不抱,过几年等他回来,就没法抱了。
崔湛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若曦的时候,那时母亲还在庵子里吃斋调养,父亲抱着一个刚出生的襁褓回来,小东西只有巴掌那么大,整日闭着眼睛沉睡,红彤彤的看着怪可怜的。
父亲告诉他,这是他七妹,他便当真了,每日都会去奶娘那边看她。
小东西养了好一阵子才能睁开眼,半年之后却成了粉团子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可人漂亮的婴孩。她非常安静,多数时候只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东张西望。
从若曦来府上后,崔湛就是时常抱着她在园子里四处逛。
这个习惯,即便是时隔一世,还是改不了。
崔湛也不想改。
“害怕了?”他问了一句。
呃?
若曦晃了晃神,才明白崔湛说的是哪件事,“三哥,父亲他有师妹?”她怎么没听说过?
崔湛神色微变,但眼底的那抹异色却是转瞬即逝,“父亲出自墨门,墨家门徒遍布天下,有师兄姐弟也实属正常。”
若曦点了点头,又问:“那.....方才听九王爷和父亲的谈话,他们好像是同门?”
崔湛知道她小心思多,又是重活一世的人了,难免会多想,但他暂时不忍让她知道太多,温和的笑道:“怎么?你也想入墨门?我倒是认识一个德高望重的鸿儒,你可拜他为师。”
若曦的确期盼这辈子可以有所不同,可三哥的好意,她怎就不太敢接受呢?
“嗯?不想?”
“.......还是不了。”
“呵呵,为何?”
“......我资质平庸,怕是会让三哥丢脸。”
“怎会?三哥不会嫌弃你。”
若曦:“.......”
若曦快绷不住了,终于挨到了小南苑,崔湛才将她放下来。
还是‘脚踏实地’让人心安!
崔湛看得出来若曦的排斥丝毫未减,他也有事在身,将她送到小南苑,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
崔储征去给崔老太太请安,他眼角青紫了一块,“母亲,您找我?”
崔老太太手中正撵着紫檀木的佛珠,见了此景,先是一愣,而后长叹了一声,“造孽啊,这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莫九爷还想怎样?他这是想拉着所有人陪葬么?七丫头在府上不安全了。”
崔储征猛地瞳孔一睁,“母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若曦那么小,我总不能把她送走!”
崔老太太皱了眉,眼角的褶皱愈发明显,但肌肤依旧光泽,这是常年养尊处优的结果,她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老太婆当了七丫头这么些年的祖母,当然也会护着她!更何况当年安阳也的确有孕,这件事恐怕无处可查。不过,莫九爷此人必须提防。事到如今,他还好意思来寻人?!简直是.....无/耻啊!”
崔家老太太出兖州名门,乃正统的大家闺秀,很少会说粗话,‘无/耻’二字已经是极限了,可见她也是极为不喜宇文莫的。
崔储征握掌成拳,压抑着内心的愤怒与悲切,道:“母亲放心,儿子会处理好一切。只是过阵子儿子和承武就要远赴冀州,届时安阳那头若是为难若曦,还望母亲能多多照拂这丫头。”
崔家老太太手撑着额头,“如今只能这样了。”
内室帷幔低垂,只留了一盏仙鹤缠灵芝的油灯,灯芯微灭,眼看着就该熄了。
崔储征在内室坐了半晌,最后还是沉吟了一声,又走出了寝房。他宁愿留宿外间,也不喜这种无声的压抑。
待门扇合上的那一刻,安阳郡主突然转过身,又从榻上坐了起来,但此时屋内已经空无一人了,她还能说什么?
她的尊严,矜持永远都在占了上风,‘啪’的一声,她抛出了床榻外侧的香枕,反正又没有人用它,还留着干什么?!
如此,又是一个不眠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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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色刚亮,晨光还有些熹微。
杜娘笑着拉了若曦起来,“七姑娘,快起榻了,您昨个儿已经全须全尾的露面了,今天早上若是不去练剑,小心老太太罚你。”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