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第五百五十七章 举白旗
作品:《辞天骄》 容溥没有说话。
因为这是必然的选择。
因为原本的计划里就是他亲自带队带领早已调来的海右都司精兵去完成这个任务。
总之绝不会让铁慈亲身出马。
大乾人又没死绝了!
只是容溥对自己没有什么信心他体弱怕会成为拖累身死无妨但坏了陛下的大事就不好了。而且海右的强将是否一定能擒住对方的首领也没有把握。
其余人却又不合适。
幸好萧雪崖赶至他本身强大他的水军一向训练严格水陆操练都来得是比海右军队强大很多的存在。
他点点头指着那辆车道:“这辆刚刚研究出来的车就给都督用了请都督一定为了陛下保重自己。”
萧雪崖道:“我不会死。”
他跟着容溥去学那车山林间响起巨大的轰鸣这轰鸣声萧雪崖之前远远缀着那群追兵也听过只是这车的轰鸣声怎么听都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要吊气让人觉得可靠性堪忧。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东西就是个鸡肋根本跑不过那些人胯下如飞豹一样的玩意。
但萧雪崖还是认真学了等他学了车和他选出来的精兵了解了全盘的地形和计划之后夜色已深。
接近午夜。
远处轰鸣声更急一直用千里眼监测的人报告:“看样子对方已经集结完毕大抵有千人之众。”
这个数目也是一路追蹑不耐烦了要一举将大乾皇帝解决了。
萧雪崖放下千里眼下了望楼转回小院。
他站在铁慈的卧房之前看着紧闭的门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然后转身。
门忽然被拉开萍踪撇嘴站在门后道:“堂堂大将军大男人站在门外徘徊踟蹰……想说什么自己去说呗!”
萧雪崖很想说他没有徘徊踟蹰他就没打算进去只想在门外告个别但萍踪已经干脆利落地走了。
他也就只好走进去了。
毕竟这一别若是永远再见她最后一面也好。
他进了屋内。
屏风后铁慈在沉睡临近午夜她睡得并不舒坦眉头微微皱着。
一别数年她容颜未改只是更瘦了些闭着眼的时候才能看出眉间微微的郁气。
萧雪崖想了一会在榻边坐下。
他侧身对着铁慈想着当年滋阳苍生塔下初见钩镰枪抓塌了一整座墙烟尘散尽对面一张微带惊愕的眉目温醇舒朗的脸。
想起当初追击渊铁他立在岸边看见她自海底如游龙般蹿出以各家船只为跳板纵横起落既飒又妙他不由自主目光追随从此再转不开。
想起在海威港口大船之上初次登船风浪摇晃她手指向日他转头便吐了她一身。
想起那日光刺眼但日光下的她的笑脸亮过日光。
想起黄州初见贫民窟脏兮兮的窝棚里她坐在他对面若无其事地吃拉嗓子的麦饭。
想起大船之上中毒她带着他走过十万大山去寻药。
想起西州青楼里被端木剃了光头燕南大山里骑猴漫山虫子席卷而来他看见她在山崖那头消失。
想起和她短暂的初见燕南一个多月的同行过往三十年和她的相处只是其中极短的一部分在漫长人生中当如露如电不过一瞬间。
却桩桩件件分分秒秒镂刻心版。
午夜梦回永生难忘。
想着想着他的手便抬起来了。
再想着想着他的手快要落到铁慈脸上了。
指尖将要触及铁慈面颊那一瞬间忽然有风穿窗过微微凉意令他一惊。
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指尖停在离铁慈面颊不过一分的距离。
没有立即收手也没有继续往前他停在那里指尖动作温软神态里却渐渐透出一股茫然。
铁慈忽然睁开眼睛!
萧雪崖一惊立即便要收手铁慈动作却如闪电一抬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下一刻天地旋转光影翻腾砰一声低微闷响萧雪崖被压在了床上。
铁慈抓住他的手压在他胸口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嘘了一声。
她其实不用嘘因为萧雪崖根本不可能在此时惊呼。
他难得地睁大眼睛看着上方的铁慈。
铁慈却根本没有看他偏头看着外面好在被褥厚床咚萧雪崖并没有引起外头注意。
屋内没有点灯院子里却点了火把一点微微的光亮铺展在屏风上正好映出榻后两人的身影屏风下角绣一支梅花而夜色中不知是谁的冷香浮动。
萧雪崖眼神里的惊异动荡慢慢冷静了下来。
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开口因为铁慈的手还捂在他嘴上指间淡淡的花香和药香混合成一种清逸又诱惑的气息。
屋内的沙漏缓缓倾落接近午夜了萧雪崖甚至能感觉到铁慈的力道在慢慢消失。
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没有动。
铁慈轻声道:“都督这就对了安静些我们还有大事要做。”
她想了想又道:“如果你喊出来我就剃你光头。”
在她想来崖岸自高的萧雪崖肯定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颜面扫地。
萧雪崖忽然垂下眼帘。
铁慈也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她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气血翻涌再次逼近浑身也在渐渐僵硬。
她自以为威胁成功撤开手萧雪崖望定她哑声道:“陛下您没中招?”
铁慈淡淡道:“只要任何人走过朕身后朕都会第一时间察觉。”
她说得平淡萧雪崖听了却心中一闷。
“陛下制住我所为何事?”
“因为朕不能让你去。”铁慈道“那是送死。”
“陛下去就不是吗?”
“朕去就不一定了。”
“可臣也不能让陛下去送死。”萧雪崖道“你已经开始发作了吧?你要怎么去诱那群人并安然逃脱?你其实连我都压制不住。”
他轻轻松松推开铁慈坐了起来铁慈硬邦邦地从他身上滚了下去倒在床里面。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都有种古怪的感受。
就好像纨绔逼迫良家女未遂一样……
此刻情势紧张古怪感觉一瞬而过外头已经在寻找萧雪崖。
铁慈道:“萧雪崖你不能做这个敢死队长你如果出了事燕南军队群龙无主游卫瑆管不了你那群人到时候传出去再被人煽动你就成了替朕而死朕可不想燕南造反。”她笑了笑道“燕南还有人潜藏在深山之内待机而动朕刚想到解决他们的好办法可万一你出事别说解决对方了这水只会被搅得更浑。”
“我会留下书信说明……”
“但也没说不让你去只是这个诱饵还是朕当你负责保护我带我逃出生天。”
“我觉得还是我自己去更稳妥……”
“那朕就只好自己去了。你信不信朕虽然身体僵硬但还是有办法自己去?”
萧雪崖沉默。
“萧雪崖你是对你自己没信心觉得身为将领不能保护朕吗?”
萧雪崖依旧沉默。
铁慈有些没辙萧雪崖这个人性子拗寻常激将对他没用。
灵机一动她道:“你就这么不愿和我再一次并肩作战驱逐敌虏吗?”
“……”
长久的沉默后萧雪崖无声吸了口气问:“陛下这模样怎么出去?怎么瞒得过容院长?”
铁慈听他口气松动神色微霁“朕自有办法。”
……
片刻之后萧雪崖从屋子里出来和站在对面的容溥对了个眼。
容溥似乎什么意思都没有地笑了笑道:“都督准备好了吗?”
萧雪崖看着他他其实一直都不喜欢容溥但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直到此刻他看见容溥的笑容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那种了然宽容像个大度的正房。
问题是不都是妾身未明么?
萧大帅浑然未觉自己这一瞬间的思路已经滑向了危险的角度他冷冷看了容溥一眼道:“陛下似乎有些不舒坦让你去。”
容溥一听果然敛了笑容快步进屋。
萧雪崖凝神听着果然又是咚一声闷响。
这让他想到了先前自己的那一声咚眼底神情顿时有些复杂。
他的士兵已经准备完毕在院子外骑马列队等候。
萧雪崖转身进了屋子过了片刻他扶出一个披风从头裹到脚的人对自己的属下和容溥的属下道:“院长怕我路途不熟说要亲自带路。”
他向来自己军中说一不二容溥也是而萧雪崖声名远播容溥的手下也不敢质疑他因此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说什么。
萧雪崖将“容溥”亲自扶上自己的马道:“院长羸弱我亲自照顾他。”
看见“容溥”披风系带有些松散他伸手系紧。
正打着呵欠准备回屋的萍踪远远看见这一幕停了脚步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片刻她摇摇头心想萧雪崖看着一本正经原来是个断袖啊。
她对此也毫无兴趣打着呵欠进屋黑暗中屏风后的人静静睡着。
萍踪很高兴今晚可以躺下来睡觉舒舒服服在屏风外头的软榻上一躺眨眼就睡着了。
外头萧雪崖一马当先向山外奔去容溥手下用特制的车子拖着那辆备用的摩托车跟在后面。
他们往西南方向而行那里是追兵集结之地在他们身后东南方向有一座矮山山势平缓整个山头像是被削了一般平坦中间微微有点下陷一条意外宽敞平坦的路自山外逶迤而来可以直达山顶。
如果再仔细看还能看出那山底下有很多黑衣人在进进出出。
夜间风大吹开披风兜帽露出铁慈的脸。
她有点坐不稳因为伤病已经开始发作。
萧雪崖看着她摇晃的背影沉默着伸出手越过她的肩头将她揽在自己怀中。
风太大兜帽戴不住铁慈的发飘飞在萧雪崖的脸上。
似绸缎似软云拂过的不是面是心尖。
前方一道雪亮的光忽然射过来已经进入对方的扫射区域了。
而头顶上也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大团黑云仔细看是无人机群。
萧雪崖举起手示意身后跟随的人暂且停步。
身后冲锋的骑士愕然停下——按原计划他们该直接冲进对方队列怎么嚣张怎么来的。
萧雪崖叫停随从军士的同时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一块白布迎风一抖呼啦展开。
头顶上无人机群随着这一骑的移动而移动顿时将他的动作和白布上的字迹传送给了所有人。
白布之上写着:“大乾投降勿伤我皇!”
……
大乾学院的院长办公室内此刻气氛却有些怪异。
前两日锐坐的大皮椅子现在被另一个人坐了那人坐没个坐相一双长腿挂在扶手上屁股转来转去看着面前站着的锐嬉笑道:“吃瘪了?”
锐脸色很不好看道:“席林阁下请您注意您的措辞虽然我们是受了点损失但是大乾已经对我们示弱愿意供奉我们他们的皇帝也被我们狼狈地逼出了盛都剿灭她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他话还没说完席林屁股底下的椅子飞快地转过好几圈快得他头晕不由自主地便住了嘴。
席林面色如常地停下点开屏幕看了一眼啧啧道:“是啊六名机甲战士十六名肌肉战士还有配备光子枪和脉冲枪的精锐四十名纳米机器人一个蜜蜂追踪仪一台无人机十八台……一点小小损失。”
他还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比笑道:“当初图姆星入侵我们的损失也就比这个多一点。”
锐脸色紫涨无话可说。
“不过也无妨了。管理司这次特批调动了最精锐的狮鹰队人员足额将军命我亲自带队务必要毕其功于一役。”
锐长长吐了一口气。
稳了。
多年征伐极端气候人口锐减大量战损导致联盟时代几乎只剩下了最后一批精英士兵和武器更是已经到了无力支撑联盟生存的边缘既然已经没有了足够的力量去探索外星系重寻净土那就只能回溯时光占有不需要多少武器和人员就能征服的远古时代。
狮鹰就是联盟仅剩的三支整编精英军队之一是现今联盟难得的全员装备军队也是管理司能拿得出的最后的几支军队之一。
而这本是管理司留着掌握大乾政权后用来震慑管理大乾人保护高层的杀手锏如今却被早早派出来了。
而席林虽然才能平庸却是将军之子他亲自带狮鹰出征足以说明管理司的不耐和决心。
也说明了这回大乾皇帝死定了。
席林对即将到来的任务并不在意在他看来那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动用狮鹰是小题大做至于之前的失利不过是锐太过废物以及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他道:“管理司对你之前的屡屡失败十分震惊。认为这是不合理的结果。是不是云泄露了很多不该泄露的机密?管理司意思是要展开调查。”
锐却没有立即回答只道:“云呢?”
“在和管理司扯皮呢。”席林满不在乎地道“再说这里也没她什么事女人嘛做点后勤秘书工作就好。说真的当初要不是这一代的皇储是个女的怎么也轮不到云来。”
锐没说话因为此时实时画面传输出了萧雪崖单骑闯阵列马上举白旗那一幕。
“这是谁?”锐愕然道。
席林的注意点显然和他不同第一反应是“这人胆子不小!”看清白旗上的字却忍不住笑了“原来是个勇敢的懦夫。这是看到咱们的军队怕了吧。”
又道:“算他识相!”
锐对于来投降的人也不屑一顾盯住了屏幕上萧雪崖身前的人“那好像真的是大乾皇帝!”
但他也不敢肯定因为这段时日骨骼扫描不符无法远距离对铁慈展开打击而追击过程中却有很多个“假铁慈”来混淆他们的视线有一次甚至用这个方法弄走了他的三个士兵。
所以锐保守起见道:“这些大乾人都十分狡猾不管大乾皇帝是真是假既然他们敢闯进我们的射程就直接杀无赦!”说着便要下命令。
“慢着。”席林微笑转过头来“中校阁下您忘记这里该是谁发号施令了吗?”
锐冷冷道:“上校阁下您不会想要引狼入室吧?”
“引狼入室?”席林指着屏幕上的单人匹马“大乾人?狼?他们也配?”
锐不说话了曾经他也这么认为但后来的损兵折将教会了他现实但显然刚刚来到这里接替他这个败军之将的长官是不会立刻对大乾人产生这么深刻的警惕的。
他好像看见了一个月前的自己骄傲而踌躇满志这种骄傲与性格无关源自于上等文明对低级文明的天然俯视。
更不要说这位管理司大佬的儿子联盟首都曾经最有名的公子哥儿本身就比他还要放纵和满不在乎。
他讥讽地道:“想不到席林阁下也和云一样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呢。”
席林嗤笑一声“别拿我和女人比。”
“管理司要拿住活的大乾皇帝将来更有利于掌控大乾;另外将军阁下要求我们活捉大乾皇帝方便将来将其引渡至联盟法庭履行其作为证人的职责。”
锐怔了怔心想做什么证人?
随即他就反应过来。
管理司将军这一系和云背后的议长那一系向来有点水火不容的味道彼此竞争激烈眼看云要立大功这是将军系坐不住了要借铁慈给管理司造成损失一事来攻击云泄密呢。
锐也有过这样的怀疑但是随着对大乾掌控的不顺利他将这样的怀疑压了下来并没有直接向管理司报告。
不管怎样云是功臣是对大乾最熟悉的人于公于私都不该现在就想对付她。
想到上头大佬在人类存亡的危急时刻依旧不忘争权夺利锐唇角抿出微微的讥讽弧度。
席林指着屏幕上越来越接近的萧雪崖道:“看他们的马这么慢武器这么烂就算有什么异心我们眨眼就能把他们轰成渣别怕锐小乖乖赶紧回去接受少女们的爱抚吧。”
锐握紧拳一言不发走开。
内间里戴着耳机开远程会议的云不慈探出头来感觉到了这里奇怪的氛围目光掠向屏幕可没等她看清耳机里传来的喋喋不休的疑问声便让她不得不缩回了脑袋。
也因此她没有看见挑白旗的人是最不可能投降的萧雪崖。
屏幕前席林起身取出了一个发着蓝光的小机器自言自语道:“大乾皇帝被献俘投降这样重要的时刻是会载进联盟星史的我怎么能不在?”
他按下了蓝光机器的按键。
四周空间忽然发生了一阵奇异的扭曲。
随即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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