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第五百三十四章 重游
作品:《辞天骄》 我是谁?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言不合就开唱?
楼下朝三背对小楼站在抄手游廊上听着上头隐约传来的歌声。
当初他也站在这个位置听过这首歌。
他也曾在楼上看见一对醉鬼搂着对方说要困觉。
他也被这一对醉鬼齐齐驱赶出房间。
那时他和慕四都在陛下的女装大业还在风生水起忙着和男装大佬你骗我我骗你。
那时候赤雪丹霜都在丹霜和慕四像一对越战越勇的喷子怼得刀光剑影他和赤雪则有志一同地忙着给两个喷子灭火转圜打圆场说好话。
那时候四个人都想着主辱臣死都狠狠盯着对方都想着自家主子万一被占了便宜自己该如何讨还。
一眨眼。
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从此。
离鸾有恨过雁无书。
楼上铁慈又换了首曲子“玉炉冰覃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楼下抄手游廊前的花丛内也响起轻微的碎裂之声。
朝三垂下眼。
这一声极其细微但忽然一阵风卷了下来气势沉雄汹汹而过卷得站在楼梯口的朝三一个踉跄。
还没站稳就看见大乾皇帝已经卷进了抄手游廊外的花圃里一声不吭衣袖一拂。
哗啦一声罡风起泥土翻溅花枝浮沉漫天里飞了碎花乱叶土块泥屑簌簌掉了朝三一头。
朝三:“……”
这是一言不合便翻了花圃?
转头看狄一苇狄一苇也目瞪口呆。
她自认识铁慈以来无论怎生风雨磨难见到的都是沉稳雍容的铁慈。
可以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稳重楷模。
但今夜狄一苇心中的那个铁慈好像在缓缓崩塌。
喝酒唱歌唱小黄歌还发酒疯掘花圃。
下一步是不是要脱光衣裳跳极乐净土?
花圃里铁慈动也不动碎枝乱叶也落了她一头。
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土地。
铁慈沉默看着那一片土地片刻之后她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她俯下身闻了闻那片土地。
狄一苇眼前一黑心想完了。
这下彻底疯了。
不过让她庆幸的是铁慈闻完土地之后就直起了身。
她凝视着前方黑夜和黑夜更远处尘世的灯火眼睛黑而深邃似乎藏着这夜的暗昧和无数近在咫尺却又无法揭开的秘密。
最终她缓缓转身。
转身的那一刻。
她发上衣上的泥土花叶纷纷掉落卷起的衣袖垂落。
她走回来的步伐平静而稳定连步距都一模一样。
仿佛那个稳重淡静的皇帝又回来了。
只除了披一身月色携一袖酒香。
……
朝三不敢和不知道有没有清醒的大乾皇帝搭话只专心做个带路的工具人。
前方是一片村庄。
铁慈看了一会当先走了进去。
当初她走上灵泉村那条路的时候眼睛被熏坏看不清道路但她记得地形。
“这位大娘我和我夫君翻山寻亲戚迷了路这里是哪里啊?”
“灵泉村啊那附近有灵泉呗?既然遇上了那我们也泡泡。”
“啊您问怎么男人抱孩子?那是我赘婿他不抱谁抱!”
……
铁慈忽然扑哧笑了一下。
笑得狄一苇诧异地看她以为她又发酒疯了。
铁慈进村以后走进左首第一家小院。
四面都挂着灯笼将这一片照得如同白昼。
铁慈熟门熟路在墙上找到了串着的蒜头搓掉皮进屋找出油和紫苏叶给大蒜涂上点燃火堆顺手抽出狄一苇的佩剑将蒜头放在上面烤。
狄一苇:“……”
虽然我佩剑一般就是个摆设但好歹那也是大帅佩剑不是烤盘好不好?
你把我剑烤了我用什么?
还有这一手是和哪个王八蛋学的?用佩剑烤大蒜?不怕天打雷劈?
但不用问狄一苇也知道是和谁学的不由叹口气。
果然是个天打雷劈的。
狄一苇想起自己当初还曾短暂地看中过那位仔细想了一会遗憾地咂咂嘴。
说真的现在还是挺看中的。
……
铁慈在烤大蒜却禁不住地走神忽然闻见淡淡的焦糊味道急忙撤下剑但大蒜还是烤糊了。
她也不遗憾把大蒜随手往干净的木桌子上一扔对狄一苇说了一句回头赔你一把渊铁剑便又去人家锅里翻果然发现几个冷馒头便揣在袖子里拿走了。
心满意足的狄一苇跟在她身后一边絮絮说着她的渊铁剑要打什么式样一边悄摸摸地去偷那烤大蒜想尝尝什么味儿被头也不回的铁慈精准地打掉爪子。
铁慈揣了那几个馒头出门一个拐弯就是东德子家的房子反正路线、格局、连房屋的细节都一样灶里生着火桌上有六个人的碗筷仿佛主人一直在马上就要来吃饭。
东德子家的厨房是在屋子外搭了个小棚子铁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东德子家门口移栽的大树这树居然也和当年灵泉村东德子家门口那株差不多品种。
狄一苇目瞪口呆看见皇帝陛下上了树然后更加目瞪口呆地看见铁慈三摸两摸在树上掏出一窝鸟蛋来。
这种天哪来的鸟蛋。
狄一苇有点想不通这个问题木然看着铁慈揣着鸟蛋进了厨房灶膛里已经点好了火铁慈亲自下厨切了馒头片打开鸟蛋搅拌裹在馒头片上锅底抹油一一煎了。
这道菜铁慈没有失手香气溢出来狄一苇觉得自己饿了不过看一眼被端上桌的烤鸟蛋馒头片和烤大蒜她这回识相地没伸手。
铁慈做好这菜以后想了一会当初慕容翊还用野鸟蛋做成溏心蛋拌调料来着风味殊绝不过考虑到溏心蛋的难度她没有复制。
慕容翊做过的菜她勉强最熟悉的是烀大鹅已三年不食了。
从厨房窗外向后看去可以看见后面果然有座小山小山半山腰隐约有个山洞。
厨房对面一个窄小的偏屋屋内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一个树枝铺好的地铺铁慈盯着那个整整齐齐的地铺看了一阵狄一苇靠着门边吞云吐雾间上下打量发黑斑驳的墙壁粗糙的被褥啧啧称奇好一会儿问:“您不会在这铺上睡过吧?”
铁慈笑笑。
狄一苇看着那唯一地铺心想一张床两个人这觉睡得……瓜田李下啊。
还是你们皇帝会玩!
铁慈又在村子里逛了逛从李大娘家逛到阿黑家从牧羊儿家逛到孙娘子家爬上孙娘子后院墙头看钓鱼翁经常钓鱼的池塘。
狄一苇没有兴趣专心抽烟偶尔抬头瞥一眼心想便是复刻不过是提醒自己物是人非何益?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
问世间情为何物就中更有痴儿女。
她靠着门背对着北地盛夏的夜远处人声鼎沸近处苍生塔灯火辉煌明明是很热闹的境地可不知为何看着那背影便不由自主想起许多往事心中生出许多寥落来。
仿佛还有人靠在自己的肩腮边鬓发有微热的呼吸掠过转瞬渐渐冷去。
“我恨你没有爱过我。”
呢喃近在耳侧。
狄一苇低头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口云团似的烟圈烟圈里她脸色苍白眼眸濛濛。
像看见早已被惊破的梦。
……
从灵泉村出来前方出现一条河。
河上拱桥如月河下轻舟来往。
轻舟之上多是山女船尾载着各色山货和果子。
桥上栏杆上插着长长的柔软的树枝树枝上绑着各色精巧小灯尾端吊着半串铜钱。
桥上立着一些人都戴着面具。
有人将绑了铜钱的树枝从桥上放下去舟上的山女便拉住柳条取下钱串再将藤条小框装好的野果系在柳条上。
她们手指纤长取钱系物的手势便如穿花月光漏过手指缝隙柳条上的小灯耀得笑颜生花。
满桥垂灯流光如瀑。
灯染弯桥胭脂红。
曾经镂刻在多少人美梦之端的那一夜。
铁慈仰望着那桥停在了当地很久。
就在朝三怀疑她不打算登桥的时候她终于缓缓上桥。
狄一苇已经毫无禁忌地当先上桥饶有兴致地拿起柳枝灯串去钓底下的船娘。
船娘却不配合纷纷娇笑着躲避还有人嗔笑:“哎呀你个笨手笨脚的勾到奴家鼻子了!”狄一苇也不生气玩了一会靠在桥栏上东倒西歪地凑到铁慈身边附耳悄悄道:“都说话了都是女人没有那位。”
铁慈趴在桥栏上双手合拢没有拿那柳枝灯串。
便是景致复刻桥下河流中真的顺水而来当初的那个船娘她也不会再抛下柳枝了。
一味沉湎过往只意味着对未来已经丧失希望。
她只向前看。
她站在桥上凝视着桥对面那一座酒楼连当初她请客的酒楼都照样搬了来。
她记得那酒楼楼下曾有人说书故事里透露了当时被困的辽东二王子慕容端的下落此刻忽然想起来童如石曾一人在楼下听书现在想来这说书只怕是得他授意。
他安排说书人透露了慕容端的下落引来了辽东人也引来了对自己的刺杀。
有些事早有端倪只是当时云遮雾罩眼底只看得见那风姿魅人的船娘。
铁慈缓缓笑了笑。
目光无意中投向远处这一处是单独隔出来的有围墙隔开了外头的街市此刻她站得高看得远便看见围墙那头有几人在好奇地探头探脑然后便有大奉士兵上前去驱逐。
也不知道是哪边态度不好竟争吵起来引起了铁慈的注意。
铁慈目光一凝。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
戚元思站在围墙边面具已经掀开正焦头烂额地拉着娜仁阿雅的衣袖不住地道:“行了行了够了够了走吧走吧……”
娜仁阿雅动作坚决地拉下他的手她生得五官清晰说话利落却并不显得暴躁只直视着面前的大奉士兵道:“你必须和他赔不是。”
大奉士兵横眉竖目地道:“这里是我大奉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三丈之地这墙上黑底白字写得分明你们自己不看乱闯没追究你们就不错了还有什么脸让我赔罪?”
娜仁阿雅一步不让地道:“我们不是故意过来的是被人群挤过来的。你这墙不是黑底白字是白底白字这大晚上的根本看不清楚。就算我们挤到墙边那也是无心之失你们劝诫驱赶也就罢了怎么就能抽人鞭子你们不怕破坏大乾和大奉难得的和平吗?”
这句一说那士兵就冷笑一声“和平?少拿官话来吓唬人这破镜城当初是被我们打下来的是你们大乾献出的降城理应我大奉占先。这里头是我大奉陛下圈定的禁地你们靠近就该下狱抽你一鞭子算是轻的!”
他身边一个校尉模样的人斜着眼睛看娜仁阿雅厉声道:“就是这个道理走开!再罗唣先拿了你!”
戚元思本来在一边劝解他出身盛都豪门以往也不是个息事宁人的人只是这破镜城情况特殊如今又是开城庆典的第一夜他不愿意为了他生出些不和谐的事情来将来让陛下难办因此一力拉着较真的娜仁阿雅。
但听见这些话他的手忽然便松了。
随即他将娜仁阿雅往后一拨自己站在了她面前指着对面的大奉士兵们道:“破镜城从来不是降城是我大乾领土应贵国陛下所请我国陛下才同意与大奉合作建设此城。当初议和是你们提议的要建设破镜城也是你们先说的往城中源源不断投入也是你们自愿的。现在来装什么人王?破镜城划分南北东西两市大乾大奉各占一半谁也越不过谁去硬要分高下那也是我主你宾!你家陛下又是凭什么单独在城中划地?那今日我也要代我家陛下于此城划地!”
他伸手一指在身周画了一个圈道:“这是我家陛下所圈之地也请你们滚远一点!”
他出身贵介自有公子气派这么疾言厉色一番话当即将对面镇住了。
大奉士兵安静了一瞬随即那个校尉勃然大怒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敢代大乾皇帝圈地!”
“我是大乾驻西戎全权特使工部主事翰里罕漠工程总管。”戚元思冷声道“臣代替不了陛下但想来臣一纸上书陛下也不会反对!”
对面哈哈哈狂笑起来“什么玩意一个小小主事也敢胡吹大气。”
那校尉鞭子一抽在空中抽了一个爆裂的鞭花当头就对着娜仁阿雅的脸抽了下去“怎么我就抽你们了叫你们家陛下答应你啊!”
鞭声爆响。
戚元思反身一把抱住娜仁阿雅。
娜仁阿雅抬手护住他的头。
风声瞬间到了头顶。
四面忽然一静。
戚元思等了一会预想中的疼痛没来隐约四周的气氛还有些诡异。
他回头就看见围墙上的门打开了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子端着一个烟杆抽着烟垂着眉眼一张苍白淡漠的脸看起来又懒又倦。
男子站在另一边已经将那校尉的鞭子夺在手中一张清秀的脸上难得的怒气横生。
这两人戚元思都认识前者他曾是她手下的实习学生后者这些年他在翰里罕漠对方在破镜城督工免不了会打些交道。
后者也罢了是大奉目前在破镜城的最高管理人出现在这里很正常。
前者担负着驻守北地门户的重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