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茂公子果然没有食言。

    次日柳夫人兴高采烈地闯进阿离的阁楼，神采奕奕地说离人阁新来了一位琴师，是专门为她聘请的。阿离不敢置信地冲下楼，连衣冠都还没梳理整齐，惹得小玲在后面拼命追着。

    在旋梯上刚刚露出头，就看到那副熟悉的，宠辱不惊的面孔。他也在看着她，露出一个像月牙一样皎洁的笑脸。连柳夫人都看得失神片刻，想起曾经也有这么一个翩翩少年郎，说要带她远走高飞的。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是你啊。

    是我啊。

    有些话没有说出口的话，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阿离，这是京都来的琴师原田公子。这是阿离。往后，还要有劳公子为我家歌姬抚琴助兴了。阿离，快见过公子。”讲的人不疾不徐，听的人心不在焉。

    直到小玲悄悄扯了一下阿离的衣角，阿离才微微作了一个揖。

    “罢了。你们自己好好聊聊吧，我忙的很，就不跟你们磨蹭了。原田公子，欢迎你来到离人阁。”话音未落，柳夫人便又洋洋洒洒地下去了，小玲也很识相，跟着一起离开了。诺大的庭院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原田……是你新取的名字吗？”最后是阿离打破这个僵局。

    “在下只是觉得贺茂义心这个名讳不太合适罢了。”贺茂手里把玩着纸扇，扬起一抹清洌的弧度。

    “确实不妥。不过公子为什么要来离人阁，做一个假冒的琴师？你没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吗？”

    “没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完成我的诺言就是我最重要的事情。”

    “妾身以为公子说的抚琴只是……在闲暇时间的消遣而已。”

    “在下再怎么说也算半个琴师，只是觉得在下的琴和姑娘的舞，应该要有观众才是。对了，上次姑娘提起的那把桐木琴在何处？”

    “在妾身的阁楼。公子随我来吧。”

    脚步声在陈旧的古木扶梯显得格外清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相对无言，各怀心事。

    阿离的阁楼从未有过客人来访，虽然表面还是看不出一丝波澜，心里却还在思索方才发生的一切。贺茂亦一言不发，不过目光掩不住好奇，默默四处打量这间阁楼。

    “便是此琴了。”

    阿离轻轻捻起盖在上面的绸布。贺茂定睛一看，心里止不住的讶异。虽然这副桐木琴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沾染了一层薄薄的粉尘，却掩盖不住它的庄重与不可侮渎的气场。贺茂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小心翼翼的，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古琴发出清脆悠扬的弦声。

    “你可知道那位琴师是何人？”

    “不知。”

    “你可知西凉有位家喻户晓的琴师，弦到之处，余音绕梁，数日不散？”

    “不知。”

    “我想姑娘遇到的琴师，正是那位了。”贺茂爱惜得抚摸着那副古琴，虽然桐木已经有些斑驳，却瑕不掩瑜，依旧是那架让人神往的，只在传说中出现的桐木琴。

    “那位公子……他如今……你可有他的消息？”阿离虽然不关心离人阁外发生了什么，但久违的听到有人提起那位故人，便也忍不住好奇，急切想听到关于他的下落。

    “他很好。我也只是听说，他迎娶了西凉最小的那位公主。大婚之日，锣鼓喧天，普天同庆。从此好像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好似那位琴师不再心怀四海了，安安静静地隐居在西凉。除了那位公主，之后再也没有人听过他抚琴。”

    “他很好……如此便好。”阿离有些发愣，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窗外，好像在送别那位故人。

    “走吧，我的歌姬不知火。现在可没有时间为别人的故事感慨哦。”贺茂一手抱起那副桐木琴，另一只手一把拉过阿离，不由分说地快步向前。

    “我……去哪？”阿离愕然，好像今天的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莫名其妙。她还没来得及从一个错愕中走出来，就被迫不及待拉进另一个不可思议里。

    “抚琴。”贺茂这双手却拉的那么理直气壮，仿佛那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称谓。

    平常人声鼎沸的离滨台此时正是理所当然的空空如也。

    倒也不算，还有一位歌姬，一个琴师，或者说一位阴阳师，加上一把珍贵的桐木琴。

    御龙妖琴师虽然只是个讹人的名号，贺茂自幼习来的琴法却是不假的。况且正逢天时地利人和，一把千金不换的桐木琴，一位千载难逢的姑娘，亭台楼阁，碧水蓝天，只等一位琴师。

    琴声婉转流连，好像在徐徐道来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梦境。她听见庄重的，不可侵犯的神火的燃烧，安静又悠扬的吹过竹林的风声，泛舟时留下的不息的川流声，在蝉鸣的炎夏里依旧清晰得令人慌张的心跳声，那个睡不着的夜晚里的一瞬熟悉的、甜腻的心悸。她远远地看着那个人在不慌不忙地拨动着琴弦，乐声从他细长的指中缓缓的迸涌，心头泛起一种异样的，不曾有过的，但又似曾相识的暗涌。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那么端庄，那么皎洁，什么都不做，只是默默地为她抚着琴。那样温柔的端坐在那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天色会暗，花开会谢，相逢会别离，但他不会。他会完美地像一幅画一样，被镌刻在这场不会熄灭的白日焰火里。惊鸿一面，却会被永远留在阿离心里。

    远方似乎有什么成群结队地飞来。

    阿离凑到岸边，伸出了手。是蝴蝶，那群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的，比鸟儿还要更自由的蝴蝶。阿离已经记不去多久没有见过这群蝴蝶了。自从那日匆匆一面，已有一月有余了吧。虽然不是什么奇珍异鸟，这群蝴蝶却漂亮得比洪水猛兽还更夺目，漂亮得让人不禁有些害怕。越美艳的蝴蝶越是剧毒，但它们好像不是的。阿离轻轻伸出那只稚嫩白亮的手，蝴蝶便乖乖地落在她的身上，好似她是比五光十色的花朵还有更甜的蜜。阿离觉得不可思议，回过头去想和贺茂分享这副异象。

    贺茂早就陷进这美轮美奂的画卷里了。几十只展翅的蓝金蝶就这样乖巧地围绕在阿离身上的每一处，发丝，指尖。见惯了百花争艳的蝴蝶都留恋于这人间百年难遇的美人，阿离就像是花丛里的仙子一样，被虔诚的子民拥护着，笑得那么美艳。如果说这蝴蝶的鲜艳美丽代表着剧毒，那么眼前这个女子便是万劫不复的蛊毒，无药可救。但试问天底下有多少个正人君子能够抵抗得住这样瑰丽的毒瘾呢？即使这样的人间烟火是一场精打细算陷阱，贺茂也举手投降了。他已经陷得太深了，这个时候再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此情此景，贺茂指尖情不自禁抚上琴弦，时而轻柔时而壮烈地交织。阿离亦随曲而舞，虽然随心所欲，但却比精心准备过的舞更多一份轻巧灵动。上百只蝴蝶像是在为她伴舞，水袖拂过之处，便会招来数只蝶争相嬉戏。远远看去，像是一位巫师在施展不知名的法术，又更像天上仙女下凡，向这片贫瘠的土地带来色彩和生机。极美，又那么轻柔，整个离滨台宛如一场盛大又虚幻的祭典，让人不敢打扰这份只应天上有的天作之合，戳破这场易碎的泡沫之境。

    “很好听。这首曲叫什么名字？”阿离停下发出悦耳声响的木屐，笑容天真烂漫。是这样熟悉的笑容，是全天下女人都逃不过的，□□裸的咧笑。是放下一切防备，没有一丝杂陈的，纯粹的，迷人的笑。

    “离岛之歌。”贺茂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给这首曲取了这个名字。“是写给你的。”

    整个世界迸裂得像被炮火轰炸过一样彻底，片甲不留。那些她苦苦坚守的，最后的防线，在这个瞬间消失得灰飞烟灭。

    她以后再也不怕倒下了，因为身后不再空无一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稳稳接住她。她终于，终于可以放心地倒下了。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