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更，阿离换下冗重的衣裙，穿上柳夫人新为她添置的单衣，芊芊如燕，楚楚动人。她独自一人摇着独木舟，在空无一人的海上显得更加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要把她带走。静谧的子夜只剩下潮汐与归鸟的声音，嗅得到海的气味，风也比平时温柔些，好像是要留住这来之不易的同伴。在不远的断崖上，他如约而至。四目相对，本就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加沉默，连翅膀穿过风的声音都那么清冽回荡在耳边。

    “花朵是否都为悦人眼目而生？”

    贺茂哑言，双目从阿离眸中移去，低头思索了片刻：

    “花繁一瞬，形色浮云。撇去眼前浮云，方得心之自由。你倾诉的就在你的歌舞中。”

    时间好像凝固了一样，连周而复始的潮汐都为他们静止。阿离的眼睛虽然没有离开过贺茂的双眸，却觉得霎那间月明星辉，连海都有了温度；好像这时候她悄悄沉入海里，海也会温柔地把她托起来。贺茂却完全不知阿离心中所想，只觉得炙热到快要窒息，分不清心跳是在加速，还是漏了半拍。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若不是还能听见微弱的风声和海的呼吸，他以为自己快要溺死在这份静谧里。

    她倏忽跳落舟中，轻巧玲珑，稳稳落地，只是惹得海面泛起涟漪。

    “带我出海转转吧。”

    “你一个阴阳师……” 贺茂有些诧异，但随即回神。作为一个阴阳师，被认出身份也是常理。不说他散发的气息与常人不同，仅是他扇子上挂的玉坠，便足以证明他生在阴阳世家这个事实。“为何沉迷在这离人阁？” 歌姬的眼神柔情似水，盈步款款走到他跟前，四目相对。

    贺茂低下了头，看了一眼手中扇，上面的“阴阳道”三字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他轻声回答：“在下奉师命，来寻找大妖怪不知火。不过此番看来，这或许只是民间传说罢了吧。”他想起临行时，跪拜在父亲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过，“一定会用我们贺茂世家的法术制服不知火，让它对我唯命是从”，如今已到吉源一月有余，却从未见过那传说中的妖怪。

    “可是你找到了哦。”见贺茂疑惑，又莞尔，解释道：“公子不知道吗？各路公子文客都叫妾身，歌姬不知火。”贺茂哑口无言，似乎有些乱了心神。阿离却觉得这位阴阳师的反应未免让人忍俊不禁，他当真对人间烟火一无所知，当真不知道到歌姬不知火的盛名吗？

    “啊……我可能真不适合做阴阳师呢。”贺茂表面惋惜，心里却哑然失笑，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应该怎么走。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大妖怪不知火，难道真的是眼前这位面若桃花，令无数江湖门生苦苦痴缠的美人吗？如此说来又似不无道理，从古至今妖女惑人的传说不在少数，美貌向来是女妖惑众的最大利器。他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纸扇。

    “给妾身念念你写的那首和歌吧。”

    阿离转过身轻巧拂袖，褪去绑着铃铛的木屐，没有回头，踮起脚尖轻轻一跃跳到船头上翘的尖角上。船身轻轻摇曳，引出原本平静的海面泛起几圈涟漪。

    贺茂被此番动静惊动，猛然才回过神。怎么可能呢，这分明是江湖俗世编出来的供大家茶余饭后消遣的玩笑话罢了，怕是只有他一个人才会如此当真。

    “繁樱……迷人眼 花飞四月终有尽……” 话音未落，阿离已经衣袂飘飘，水袖掩面，深邃的双眸却要把眼前人看穿。赢弱的腰肢在轻盈地舞动，单薄的蝉袖化作蝴蝶翩翩双翅，挽指芊芊，长发如瀑。好似本该在九重天上的仙女，随着落红遍地，路过人间，倘若眼前人牵不住那双温润无暇的双手，下一秒她便含笑乘云归去。

    贺茂看得失神，耳侧绾起的发髻不小心掉落了一撮也没有发觉。阿离顺着冰凉入骨的海风款款踏步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贺茂根本移不开目光，却只见阿离的脸在慢慢放大。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浑身动弹不得，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好似想把这一生所有的跳动全部用完，下一秒就要戛然而止。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双腿还在勉强支撑着，才让他不至于跌落。可是如果此时有人轻轻推碰他，就会知道，他如今就连站都站不稳。好似不能动，又似不想动，宁愿时间在此刻凝固吧，永生黑夜又如何呢，被蛊惑了又如何呢。他平生第一次有所谓心悸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心脏比身体的任意一个部分都更快作出反应，在喧嚣地跳动，像是被抛到了九万里高空，再随他跌落，穿过九层云，虚无缥缈。她却越来越近。太近了，太近了，他在那一刻感受到心跳的骤停。不要再靠近了，不能再靠近了，要窒息了。

    她终究是来到了他的面前，面对面站着，是越过陌生人的距离。捻指挽起他掉落的那撮发到他耳后，她轻声似是在吹气般在他耳旁呢喃：“继续念。”

    顷刻间，那些伪装的安定与从小相习的君子之礼冲破了他最后的防线，心里那种汹涌的，难以名状的情感崩溃决堤。他沦陷了。沦陷于他而言并不是值得庆贺的事。沦陷意味着他会无法控制地想念另一个人，会倾其所有地为另一个人付出，等同于给自己身上紧紧拴上了缰绳，把自己的性命白白交于另一个人手上。动情之毒于他而言，不亚于养蛊。可是他还是沦陷了，心甘情愿地。他感觉自己这十几年如一日像是一汪不曾有过波澜的湖泊，在这一刻被掀起波浪滔天，却好似真真切切活着。好似这从前的日子都不曾有过这种活着的感觉，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更多。心里那眼冰凉的死泉突然温热了起来，心脏好像被填满了，迫不及待想要给心里那个人分去一些。

    那夜的海面，若是有渔民子夜未归，定能看到一副令人瞠目结舌的场面。歌姬不知火在诺大的海面上，只为一位男子挥袖曼舞，玉足盈立在海面上，海面上随着歌姬的动作泛起圈圈微小的涟漪。与往日任何一次登台演出都有别。不止于那身单薄如蚕翼的单衣，还有歌姬的神情。从来没有一个人见过她带着笑颜起舞，比平日少了一份冷艳，原来九重天上的仙女也可以平易得沾染这人间烟火。回眸一笑，百媚千娇，倾国倾城，窃人心魂。不过纵使是这良辰美景，佳人在侧，亦掩盖不住这份暗夜里的诡异。只见灯火从海里鱼贯而出，火光映照得海面灿烂夺目，犹如华灯初上的上元佳节。平日变幻莫测的远海此时却温顺地成为歌姬的舞殿，与平日歌姬的舞台一无两样，只是少了一份喧嚣，多了一丝情意。这一幕无论被谁看到都将掀起满城风雨，但画中二人却丝毫感觉不到有异。这一夜响起的警钟无人发觉，不知算是万幸，还是不幸。

    等过了今晚吧。再过些时日，他一定想尽办法脱身，今日就随它去吧。贺茂是这样说服自己的。等在过些时日，他就算拼了命挣扎，也一定会抽离这片沼泽的。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