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喜事将至，项明珠和石韬玉都高兴起来。唐胜走后没多久，胥善则便到了项府。项明珠眼见他人逢喜事意气风发，难得没有冷面相待，邀他和石韬玉一起在水榭中品茶赏桂。

    自从张显遇害，项明珠和胥善则便再也没有心平气和地友好相处，此番却仿佛尽释前嫌。石韬玉乐见二人和解，不禁喜形于色，凝望胥善则的目光毫不遮掩。项明珠蓦地想起多年前自己曾试图令她放手，一时有些唏嘘。

    日头西斜，三人用过晚饭，项明珠便留二人说话，自己回房休息去了。她走出不远又忍不住转身回望，看到水榭中二人身影相依。项明珠噙着笑回到房间，独自坐在幽暗之中，笑意慢慢冷却。

    中秋已过，桂香依旧，月轮却渐失圆满。琼光入水，凉风袭人，夜色里秋意正浓。胥善则牵着石韬玉走出水榭，二人在花园里散步。石韬玉记起小的时候，胥善则也曾这样牵着她在荷塘边散步闲谈。记忆里荷叶的清香和当下桂花的郁香交织起来，令她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忆儿时的事了，如今回望才发觉当年懵懂无知。胥善则的手纤长又温暖，指间微微用力，让她有种坚定不移的感觉。从前她并没有这些想法，只是作为妹妹抱持着对兄长的亲昵和仰赖。而今这牵手的意义已随身份转变，于是每一次牵手都像牵动她的心，指间的交错、触碰的温度，无一不令她在意。她突发奇想地轻轻甩手，感到胥善则立刻稍稍握紧。想到自己拥有一辈子与他牵手的权利，她就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

    胥善则看她面露得色，也随之淡淡一笑，并没有说什么。一个眼神足以传情，语言在此刻只会显得多余。

    二人转了一圈，来到水边的凉亭里坐下。凉亭外东南角上种着一棵丹桂，长得高高大大，枝叶跨过栏杆探入亭中。石韬玉倚栏而坐，伸手拨弄桂枝。桂花点点如红珠，她摘下两朵放入口中咀嚼。丹桂香气清淡，胜在颜色浓烈，入口则微微苦涩。但此刻石韬玉心里甜蜜，反而喜欢这样的味道。她看向胥善则道：“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的桂花。”

    “是丹桂吧。”胥善则看那树叶，确实和普通桂树有所不同，花色浓如胭脂，更是别具一格。

    石韬玉点头：“姐姐说这棵名为朱砂沁，生长奇慢又无子实，所以非常稀罕。”她说着，又摘了几颗桂花托在掌心把玩。

    胥善则看着她：“将来我们的院子里也可以种一棵。”

    石韬玉挑眉：“据说这棵从南郡购入时花了百金呢。”

    “果然稀罕！”胥善则有些感慨，“我看母亲曾经折桂枝扦插，大多都能成活。我们就从这里折一枝，项姑娘应当不会介意。”

    石韬玉调皮起来：“桂花可食用，还可以入药，不妨向姐姐多讨几枝。她若不乐意，干脆就写在我的嫁妆单子里。”

    胥善则忍俊不禁，看她笑得脸颊发红，跟栏杆上的朱砂沁相映成趣。他忽然安静了，整个人凑过来。

    石韬玉看到他缓缓贴近放大的面孔，愣了愣，心里紧张起来。她下意识地绷住神情，目光窘迫地游离。

    胥善则见状弯了眉眼，问她：“桂花何以入药？”

    “啊？”石韬玉没料到他突然考察自己，立刻搜肠刮肚地回想医书中对桂花药效的记载，可惜她对医药向来无甚造诣，一时间想不起来确切的功效。

    胥善则见她一脸应考的严肃，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握住石韬玉指尖拉到眼前，埋首到她掌心衔了几颗桂花含在嘴里，缓缓咀嚼道：“味辛，气温……”

    掌心的痒一直窜到心底。石韬玉扭过头去压抑笑声，脸上一片氤氲。胥善则见她害羞，便不再说话，靠在栏杆上将人拉进怀里。石韬玉忍笑朝他看去，故意发问：“还有呢？”

    胥善则搂紧她，二人呼吸相闻，难分你我，都是丹桂的气息。“入药可以生津，散寒……”他轻轻地将话送入石韬玉耳中。

    石韬玉的脸红透了，佯嗔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掌，却又憋不住笑，越发不好意思起来。胥善则乐不可支地盯着她看。石韬玉强作镇定地回看过去，又在他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两人相对莞尔。

    夜深风劲，花香渐冷。两人直待到露水打湿栏杆，周身都起了寒意，这才走出凉亭。胥善则要回军营去，石韬玉心中眷恋，想留他在项府过夜，劝道：“不是有宵禁吗？不如让人收拾一间客房暂宿一宿。”

    胥善则摇头道：“将军有规矩，百夫长以上若无军令在身不得在营外留宿，三更前必须归营。”

    石韬玉蓦然记起中秋那晚，项明珠归来时三更已过，推算来唐胜回到军营时恐怕也过了时限。虽然去沈家赴宴是刘进的命令，可却算不上军令。这样一来，唐胜晚归的事一定会被追究，可他却不曾表露任何异样。石韬玉仔细回想唐胜与项明珠说话的情形，对此纳闷不已。

    胥善则见她出神，两眼骨碌碌转着不知打什么主意，伸手轻轻戳她额头：“在想什么？”

    石韬玉瘪了瘪嘴：“在想你们将军不近人情。如果军中将士有家眷在敦成，难道还不许人家团聚吗？”

    胥善则看她委屈得真切，伸手抚平她的眉头，安慰道：“知道了，我会去向将军争取。毕竟眼下形势不明，恐怕我们要做好长期驻守敦成的打算。”他语气有些许无奈，叹道：“如果真是这样，士气也需要缓和，规矩也要有张有弛才行。”

    石韬玉假装没有听懂他的惆怅，高兴地点头附和。二人又静静地待了片刻，终究是到了胥善则不得不走的时刻。石韬玉牵着他的手，依依不舍地将人送出门去，然后才回房休息。

    次日一早，项明珠便往军营去，要找唐胜商量筹备事宜。常恒已不能为己所用，唐胜的心思又难以捉摸，她唯有寄希望于郭随。有常恒的例子在前，她为劝服郭随准备了两套说辞，打算相机行事。

    项明珠借着刘进给的令牌在大营内畅行无阻。她对军中一切毫无兴趣，即使在被张显搭救寄居军营的那段时日，她也谨守本分，不曾有过一探究竟的好奇。但如今她有所谋划，就不得不处处留意。幸好她有协助筹备婚礼的借口，虽然左顾右盼形迹可疑，巡营卫队却不加以为难。

    项明珠假装迷路，查看大营地形。路过的将士纷纷注目，眼光惊赏又好奇。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唐胜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她往中军帐的去路。他出现的时间刚刚好，很难判断是偶然相遇还是听到通传特意前来。项明珠不能强行向前，对他淡然一笑：“你来了。”

    唐胜客气道：“让姑娘久等了。”说完将她往自己的军帐引。

    项明珠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其他认识的将领，只好跟着走。唐胜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到了军帐门外，唐胜为她掀起门帘，项明珠却突然顿住，神色清冷地看他道：“在唐校尉心里，我已经是个可以随便的人了吗？”

    唐胜愣住，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脸。他摇头道：“怎么会呢？”

    项明珠冷笑了一下：“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到胥校尉帐中商议吧。”

    唐胜感到心口被提了一下，见她面有愠色，忙点头答应，领她往胥善则那里去。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