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云无心以出岫3

作品:《[西叶]执剑人

    木道人击节道:“你可算问对人了!”

    叶孤城侧目道:“道长刚才是故意不提的吧。”

    木道人摆手道:“这不是话没说到那儿,没机会提么。”

    叶孤城道:“他现在很出名。”

    木道人道:“不仅出名,也很出风头,就是和陆小凤相比,也不遑多让吧。”

    叶孤城自语道:“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小。不过,即使在那个年纪,他也已经胜过许多成了名的剑客。”

    剑在十几岁的少年手里,和在四十岁的成名剑客手里,一样危险,甚至更危险。

    木道人笑道:“你可知道,从那以后,他就不曾败过。”

    叶孤城亦报以微笑:“我知道他资质,本该如此。也多谢道长。”

    “哎?”木道人道:“无功不受禄,谢我做什么?”

    这个江湖不是没有过心胸狭隘的武林名宿,甚至曾有所谓的天下第一,为了保住地位和名声,也会在发现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年轻晚辈时,借着种种由头废掉对方的武功和前程。西门吹雪十四五岁时便已出道杀人,固然惊才绝艳,那时若是有人存心打压,也未必能如此百战百胜。至少木道人总是做得到的——说不定现在也做得到。虽然木道人平时破衣烂衫,游戏江湖,为了逍遥连武当掌门的地位都却之不受,叶孤城却多少知道他并非真的如此逍遥。

    叶孤城道:“谢道长圆融提携。”

    木道人笑道:“当年那一面之交,你不也没有与他交手。”

    叶孤城道:“那般绝艺天授之人,数十年也难出一个,若是少年折损,天地也不能容许的。那时我也想看看他能成长到何种地步,青涩的果实总是令人——”

    他还记得冷冰冰的少年苍白的脸,紧握着剑的苍白的手,浑身杀气却又能闲适地为他吹一支竹笛。他本来还想问问西门吹雪现在长高了多少,样子是不是更英俊了,剑术的风格是否依旧,转念一想又不禁自嘲自己这般琐碎的想法和村头老妪的喋喋不休有何区别,就不再开口。

    木道人道:“你们这一个个的,所以我现在变成使剑第三啦!好在我围棋还是第一、喝酒还是第二。”

    叶孤城道:“道长既然如此说,那他如今的剑术,想必已值得一战。”

    木道人自称使剑第三,叶孤城此刻听来,自然是说除了自己,西门吹雪也在他之上。木道人如此自谦虽然不可深信,但西门吹雪剑法大成,应该是确凿无疑。

    木道人端详他片刻,道:“城主万般皆好,只是胜负心太重。”

    叶孤城并不否认。悠悠万事,能让他感兴趣的并不多,但挑战不易之事绝对是他的兴趣之一。世间事只有应不应做,没有可不可为,无非成王败寇,愿赌服输罢了。

    木道人又道:“你的剑若是能从胜负之心中脱出,便真的无人可破了。”

    叶孤城道:“谈何容易,道长不也受制于得失之心么?”

    木道人也不能否认。

    叶孤城之前在白云城度过了北上之前的最后一个除夕和最后一个十五。白云城是孤悬海外的静谧之地,除了必要之事,叶孤城几乎不跟人应酬;即使有必要之事,他也拒绝喝酒。这个年却过得前所未有十分热闹,过年的利是极丰厚,上年船走东西二洋赚的钱,大半给众人们分了,他甚至也陪着众人喝了几杯。晕晕乎乎的时候听到他的近侍们笑言,多少年没有这么热闹过,若不是城主突然改了性子,怕是以后的日子不过了。

    这年佳节胖三斤的叶孤城正月下旬从南海北上,随出海的南王世子一行到达南王府的时候是早春二月,与木道人相谈之时已是三月了,东南之地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四月,人间芳菲已尽,西门吹雪击杀了独孤一鹤。

    独孤一鹤的弟子,三英四秀中的孙秀青,亦与西门吹雪一见钟情。

    笑傲王侯的白云城主在南王府上当起了权贵习剑的教练,冷若冰霜的西门吹雪开始了温柔缱绻的新婚生活,这都是令江湖人谈起来大感意外的事情。

    两位齐名的白衣剑客在各自的轨道上走着不相交的路,而且似乎都离一个标准的剑客越来越远了。

    甚至连风头正劲的陆三蛋——四条眉毛的陆小凤都不再出风头了。

    六月盛夏,突然出现了一个出风头的人,绣花大盗,盗走了王府的十八斛明珠,还把南王府的大总管江重威绣成了瞎子。

    叶孤城在南王府上的时候,也去看望了这位不幸的同事。

    南王府上一时来了好几位江湖内外的名人,六扇门的第一高手金九龄、江南花家的七童花满楼,以及传说中的陆小凤。

    陆小凤果真长着四条眉毛。因为急于求证,叶孤城一见到陆小凤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刺了他一剑,事后想起来,这一剑已经近乎偷袭了。

    幸好陆小凤除了灵犀一指,还有缩骨的功夫,两相结合,在他剑势已尽之时,接了这一招天外飞仙。

    金九龄、陆小凤、花满楼都在呶呶不休地谈着绣花大盗的案子,叶孤城却只想问一个人,西门吹雪。

    可是陆小凤也不肯跟他谈。

    案子是六月末破的,绣花大盗正是天下第一名捕、六扇门中三百年来第一高手金九龄。而他作案的动机,竟是因为“想做一件天衣无缝的罪案出来”。南王府丢了十八斛明珠,小王爷却似乎并没有把这些损失当回事,依旧保持着他礼贤下士、慷慨解囊的做派,还请花满楼在王府住了好一段时间,变成了瞎子的江重威也得到很好的照顾。

    叶孤城已成为南王世子言听计从的师长和心腹,他也已经知道了东南王府这些年来对沿海豪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阴养死士的目的。南王世子信任他,那是自然的,有谁会比一个嘴巴像金库一样严密、社交关系像玻璃杯一样简单、你说什么他都能心领神会、本领如此之好、而又欠着自己的救命之恩的合伙人更可靠呢。

    上一年,南王世子的原计划是打点好在京的各路暗哨眼线,到了年末,趁各路诸侯进京拜年,皇室欢聚一堂的时候,名正言顺的进京,他们再趁宫里人乱事忙的时候起事,雀占鸠巢,到时候内到皇帝的近身老太监王安,外到各路诸侯都认定南王世子才是皇上,这戏就唱成了。

    一个人为你做一百件好事,也不一定值得信任;如果你们一起做过一件坏事,那他就会值得信任。南王世子相信,让叶孤城知道南王府的野心,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可靠。

    世子并没有对叶孤城隐瞒想法,他明确地希望叶孤城为他出手,甚至答应如果大事可成,以后可以调整沿海的策略。

    但是叶孤城不能等到年末了,他必须想一个办法,让自己尽快抵达朝廷中枢。南王世子的计划给了他启发,他甚至想更早一点动手,但他暂时也没有更好的策略。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在七月十五中元节,溽暑将尽的时候,叶孤城想,看来他只好自己来请西门吹雪了。

    他必须要领教一下西门吹雪的剑,这是比在除夕之夜喝醉、比必须领教一下陆小凤的灵犀一指更重要的事,就像在小本本上对着今生必须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勾掉一样。

    这件事是有风险的,但他不认为自己会败。

    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败了呢?

    多少生死关,于他而言都秋月春风等闲度了。若是连西门吹雪这关都过不去,更难的事也就不必妄想。

    “下一个月圆之夜,秣陵紫金山。”他在信中如是写道。

    他还没有等到西门吹雪的回信,借着红鞋子们、白袜子们、以及各路游侠们的嘴,江湖上已经传遍了一句话。

    月圆之夜,紫金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不久之后他收到了西门吹雪的回信。展信的时候,他甚至有西门吹雪会拒绝的心理准备。

    然而西门吹雪没有拒绝。西门吹雪只是把时间推迟了一个月。

    西门吹雪的字不漂亮。当朝的书法,文人以纤巧秀丽为美,官方文件又以姿媚匀整为工,若以这个标准西门吹雪的字实在不入流。西门吹雪的字只是简洁、务实、流畅。他坦然地说他已经成婚,而且将要有孩子,万梅山庄并不能万无一失,他需要将他的妻子安顿好,所以请叶孤城再等他一个月,公平起见,地点也请叶孤城来定。

    西门吹雪要有多信任他才会对一个多年未见、却要进行生死决斗的对手毫无隐瞒地说这些私事。叶孤城忽然想起昔年吹笛少年凑在笛孔边微微开合的嘴唇和灵巧的白手指,隔着一去不返的岁月,却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一样。

    早一个月晚一个月,没有太大区别。虽然说九月十五的天气更冷,久居南海的叶孤城不适应冷天气,但是西门吹雪已经把地点的决定权让给了他,公平起见,他完全可以把地点定在秋高气爽、又尚未寒冷的江南。

    他叹了一口气,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情。期待中竟然也有一点失望。

    西门吹雪的要求,乃是人之常情,他不能拒绝。

    原来连西门吹雪,也是免不了人之常情的。

    他翻着手边的历书,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