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细雨濡湿了大地，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味道，一切都是让人厌恶的状态。晋国都城内，传来阵阵的号角声，士兵为胜利高呼着，杂乱的、枯燥的。

    容岚梨涡浅笑道：“若有来世，岚儿定不贪那馒头。”

    荀佑定眼地看着她，怀抱越发用力，抬手轻抚她的脸，“那来世，换我靠近你，换我追随着你，换我守着你好不好。”

    怀中那人瞳孔涣散着，呼吸已越来越缓，终是摇了摇头合上了眼。

    他愣了愣，眼泪便落在她脸上，似乎是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如同哄孩子般轻柔道：“岚儿别睡着了，我们还没到家……”

    唤了许久，他突然把头埋在她肩膀上闷声痛哭。

    岚儿，差一点，只差一点，我们便能相守。

    岚儿，我欠你的这么多，却再也没有还回来的机会。

    岚儿。你等我。

    *

    金銮殿。

    皇帝荀晟癫狂地笑着跌坐在地上，手里拿剑指着地上的尸体道：“活该，统统都活该，谁让你们不信朕，朕要你们都陪葬。”

    忽然他听到殿外一阵脚步身，慌张地缩成一团，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剑，不断重复道：“逆贼，别过来。”

    荀佑阴沉着脸大步走进殿内，身边还跟着陌无尘与几名近卫。

    荀晟见到荀佑，不断地尖叫着，高呼：“护驾护驾。”

    讽刺的是，能保护他的刚刚都被他杀了个干净。

    荀佑眼底满是怨戾，一把抓住他的剑，寒声问道：“是谁在城墙上放的箭？”

    血，顺着剑身滑落下去剑柄再到荀晟的手上，可荀佑面不改色，就像流血的不是自己。荀晟看着荀佑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地松开手中的剑。

    “谁放的箭？”荀晟迷茫地观望四周，仿佛在质问着地上的尸体，忽然，他情绪激动起来，指着地上的尸体骂道：”一群废物，枉朕训练你们这么多年，射箭这么没有准头，竟然让这逆贼毫无发生地进来。”一边骂着一边他还用力地踩踏离他最近的尸体，力度之大，那尸体逐渐血肉模糊起来。

    荀佑把手里的剑一甩丢开，伸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提起来。

    “谁放的箭。”

    荀晟拼死挣扎掰着他的手，可始终无法挣脱，张大嘴却无法呼吸，视线逐渐模糊。

    倏然间，一支箭从右面射向荀佑。

    陌无尘留意到并立刻反应过来拿着剑冲上前打偏了它，随后警惕地看着放箭者的方向。

    荀佑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支绕着金线的箭，与射中容岚的箭一样，他慢慢松开扼住荀晟喉咙的手，转身面向箭射过来的方位。

    右侧门走进来一人，身着灿金色凤袍，头戴凤冠，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手握弓箭，但仍仪态万千地走来。

    此人乃当今皇后，何沐情。

    何沐情随手丢下弓，漫不经心地道：“贺王妃，是本宫亲手了结的。”

    荀佑嘴角勾起一丝嗜血的笑，走到她面前。

    “为何。”

    “这样，你就会永远记得我了是吗。”何沐情无视他眼中的阴霾，眸中满是绝望，却仍妩媚地笑着，一手拽着他的袖子，一手抚上他的脸庞。

    在一旁大喘气地荀晟看到这一幕，青筋凸起，抓起旁边的剑就朝荀佑背后刺去。

    陌无尘见状，握紧手中的剑，贯穿了他胸膛。瞬间，荀晟便倒了下去，可他仍在地上爬着靠近何沐情那边。

    “何沐情，这就是你喝避子汤的原因吗，朕对你百般宠爱，你为何……”荀晟咳出了几口血，续道：“为何还是忘不掉他。”

    何沐情放下撩拨着荀佑的手，绕过荀佑走到荀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荀晟。

    “你一介庸才，凭借投胎投得好得了今天的位置，现如今，守住了吗？还自作多情地向先帝讨指婚，毁了本宫的姻缘。本宫巴不得与你没有任何联系，更何况是怀你的种。”何沐情声音带着怨恨，不复从前那般温柔可人。

    荀晟心底凉透了，可还是忍不住最后一问：“你与朕成亲十年，可有半分真意。”

    “从无。”

    “呵。”荀晟自嘲一笑，瞪大双眼看着何沐情，逐渐停下了呼吸。

    何沐情冷眼看着他断气，相伴十年，她对荀晟不是无情，只是那份情太淡了，淡到能轻易地忽视。

    “你还没说，你会不会永远记得我。”何沐情露出少女般情窦初开的表情，步伐轻盈地回到荀佑面前。

    荀佑道：“本王，从来不记得死在手下的敌人。”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王妃吗？”

    一提到容岚，荀佑表情更加阴沉，何沐情见他这般反应，笑得越发灿烂，道：“曾经，我很喜欢她的，就像喜欢镜子里的自己，她就像从前的我。”

    “不像。”

    “怎么不像，我与她一样心悦着你，爱而不可得，心里偷偷记下你喜欢的菜，穿着你喜欢的颜色的衣服，最后一样眼巴巴地看着你离开，不曾回头。”

    沉浸在回忆里的何沐情，明明笑着却在落泪。

    “可是，我赌对了。”

    何沐情拭去脸上的泪，笑容阴狠起来。

    “我赌对了，看你方才的反应，你居然喜欢上她了，打完这一仗她是不是你的皇后。她这般懦弱无能，不配，不配，不配。”

    说得正激动，何沐情吐出几口黑血，眼睛，嘴角，鼻子，耳朵都同样渗出血来，显然这是服毒后的表现。脚逐渐无力到支撑不住身子，她直接摔落在地，大口喘着气。

    “这样，我便不是死在你手中了，你也该记得我。”

    “你以为能一死了事？本王要你挫骨扬灰。而且，也该是不记得的，因为岚儿在哪，本王便去哪。”

    何沐情瞪大眼睛看着他，摇着手大喊道：“不，不行。”

    陌无尘以及殿内所有人齐齐跪了下来，道：“王爷不可。”

    荀佑拿出两枚虎符，递给了陌无尘，道：“你会处理好的。”

    荀佑看了看越发昏暗的天，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道：“傻丫头该等我等得不耐烦 了。”

    随即，快步走出了金銮殿。

    *

    端王府。

    “王爷，贺王大军已成功攻入皇宫，据探子回报，贺王军队中还有穆国的援军。”

    端王荀蔚冷哼一声，道：“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拦不住。”似乎想到什么，皱着眉道：“本王曾试探过容卿云，他并无要助荀佑的意思，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了。”

    护卫冷汗淋淋地呈上一封信后道：“王爷，此次虽然失败了，等过些时日，定能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荀蔚一脚把护卫踹飞装上墙上，再滑了到地上，墙上留下一道血痕，人已经不动了。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荀蔚独坐在书房里看着信，一旁是还未清理的尸体，画面显得格外诡异。

    原来如此。

    “来人。”

    等候在外面心惊胆战的护卫走了进来，目光不自觉扫过同伴的尸体，恭敬行礼后道：“属下参见王爷。”

    “赐王妃三尺白绫，若她不愿，你便动手吧。”

    护卫愣愣地看着王爷，道：“是。”

    清风院。

    “小橙，你看这花修得怎样。”端王妃陈雅放下手中剪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小橙点了点头，道：“王妃手艺真好。”

    “王妃……”

    陈雅看着小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打趣道：“每次都这样，有新样没有。”

    小橙嘻嘻一笑，道：“没有。”顿了顿，表情逐渐严肃，续道：“王妃，奴婢是想说赵侍妾近日越来越嚣张了，今早到饭点了，仍然没有人送早膳过来，于是奴婢自己去膳房取早膳，见到赵侍妾的婢女在那把膳房的人呼来唤去，整个膳房除了王爷专用的厨子，其他都为了赵侍妾与其母亲的膳食而忙着，连王妃无暇顾及。”

    陈雅恨恨地说道：“恃宠而骄。”

    小橙认同道：“就是。”

    陈雅道：“赵侍妾的母亲要过来看望她吗？”

    小橙道：“对。”

    陈雅心生一计，沉声说道：“那便要好好关照她母女了。”

    忽然，陈雅听见一阵敲门声，然后见侍卫走了进来，行了一礼，手里捧着一个红色锦盒。

    陈雅知道那是荀蔚的近身侍卫，忙笑着请他起身，目光离不开他手中的锦盒，道：“王爷终是想起本宫了，他让你送什么来了。”

    侍卫面无表情地道：“送行。”

    陈雅笑容僵住，伸手打开锦盒，一边说道：“你说什么，本宫没……”

    说话声戛然而止，因为不必再说了，没听清可是看得清楚，在她面前的是一条白绫。

    陈雅触电般收回双手，连退几步。

    小橙扶着王妃，惊恐地说道：“怎么回事，就算王爷再不喜爱王妃，也不至于如此吧。”

    陈雅喃喃道：“本宫要找王爷，本宫要找王爷……”正说着，绕过侍卫，准备走出院子。

    倏然，陈雅被侍卫捉住左手，往回一拉，跌落在地上。

    侍卫低着头，道：“王妃，失礼了。若是王妃不肯自行了断，属下便要动手了。”

    陈雅鬓发松乱，爬起来跪在地上，拽着侍卫的裤腿，道：“求求你，求求你带我去见王爷，我就想问问，问问王爷为何这样对我。”

    小橙也赶紧跪下，不断地向侍卫磕头。

    侍卫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可想到王爷的命令，还是拿起锦盒里的白绫，弯腰想要缠上王妃的脖子。

    “啊！”王妃连忙松开他的腿，起身往屋里跑去。

    可没跑几步，便被追上从背后点了她的穴。

    小橙冲过来不断用手拍打着侍卫，道：“你走开，别碰王妃。”

    侍卫手一挥，小橙被推倒在地，头磕在楼梯上不断涌出血来。

    小橙含着泪，紧张地看着王妃，张了张嘴说不出声来。很快，头便歪了下去。

    陈雅被点了穴只能默默地哭着，看着那从小陪伴自己的小橙死在自己面前，而此刻自己也被套上了白绫。

    临死前，陈雅平静地看着小橙，默念着她方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永别了。

    *

    贺王府。

    荀佑湿了湿帕子，细心地为容岚擦拭着脸，他专注的程度，仿佛手中的是什么稀释珍宝。

    然后解开她的衣裳，慢慢为她套上大红嫁衣，再抱着她去梳妆台，认真地为她上妆。可荀佑明显是不会这些，画出来有些差强人意，荀佑温和一笑道：“画得不太好看，你来教我可好。”

    回复他的是一片寂静。荀佑强忍着心中难过又道：“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满意了。”

    最后荀佑把容岚抱回床上，让她靠着床梁坐着，拿过桌上的酒杯，一手握着她的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直接拿着酒杯。

    “上次成婚还没喝合卺杯，这次补上。”

    说罢，握着她的手，把她手中的酒递到自己面前，再把自己手中的酒杯递出去。荀佑喝下她手中的酒，看着递到她面前的酒杯，道：“岚儿是不会喝酒的，可这杯是合卺酒，必须要喝，就由本王代劳吧。”随后，又是整杯饮下。

    荀佑把酒杯放回到桌上，吹灭了桌上蜡烛，与容岚平躺在床上，合上了眼。

    岚儿，别怕，黄泉路上，有我相伴。

    *

    端王府清风院。

    这是端王这月首次踏进清风院，方进院子就闻到花香扑鼻，一如当初自己初次与陈雅见面的时候。

    已经是忘了何月何日了，那时候自己因为父皇指婚无法抗旨而要娶她。

    于是，先去她府上造访她的父亲，后来得了允许，便去了陈雅的院子。

    方进了院子，也是首先闻到一阵花香而来。

    那时，陈雅拿着一枝牡丹花，狠狠地丢在她面前的婢女身上，那婢女连忙跪下求饶，可陈雅仍然还是踩断了她的手指，以此来赔自己被折的牡丹花。

    荀蔚看着她，开始从心里认可陈雅王妃的地位。

    可从陈雅进入王府后，性格就变了，变得温婉大方，贤淑端庄。这就不是他喜欢的样子了，渐渐地，他开始冷落她，并宠幸其他姬妾。

    被冷落许久的陈雅心底那份狠戾终于回来了，她开始谋害他的侍妾。荀蔚发现了，不怒反喜，乐此不疲地送人进来，然后被陈雅折磨得横着出去。

    如今自己失败了，荀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带走陈雅，除开皇位，最后的执念只有陈雅了。

    荀蔚走到僵直的陈雅面前，握起她的手，拔出剑刺向自己的胸口。

    “一起下地狱吧。”

    *

    荀佑再度醒来时，眼前是一片明亮，待他适应了周围环境，才发现自己正处在国子监，夫子正吹胡子瞪眼地看着自己，道：“五皇子殿下，看来昨晚的元宵宴会你是玩得不亦乐乎了，居然在课堂上睡觉。”

    五皇子荀佑心下疑惑，站起身，正打算应付过夫子先，才刚张开嘴，夫子又对旁边的二皇子道：“二皇子殿下，你昨晚是跟着五皇子殿下一起玩的吗。”

    这时，二皇子荀蔚才悠悠转醒，一副迷糊的样子看着夫子。

    夫子心中更恼了，道：“你们两个，罚抄今日学习的课文十遍。”

    荀佑荀蔚齐声道：“是，夫子。”

    下课后，荀佑按照记忆中的路，回到了母妃的凝桦宫，绕着圈问出了需要的信息，更加确定了自己是回到了五岁的时候。

    若天允许我重来，岚儿，此次我定好好守着你。

    与荀佑相似，荀蔚询问身边的宫女，得出了想要的信息，确定自己回到了十岁那年。

    若天允许我重来，这次夺权绝不会失手。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