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风波

作品:《未鱼未殃

    “母亲,你多虑了。现下两城相互依持,唇亡齿寒,云家想必也希望与我们联姻,共同对付南下的马季。两家联姻之后,关系只会更加巩固的。两情相悦,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这样的天作之合是人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姻缘啊。”

    薄夫人看了看南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忧虑:“但愿是我多虑了吧。你父亲今日好不容易歇息一日,又去巡查附近的烽火台了。生怕给我庆生耽误了鹅岭关的战事。”说完低头眼中满是温柔,“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回来呢,少操些心。”

    薄允抬头看看远处安静的山峰,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这样的宁静还会持续多久呢?珍惜当下吧。

    薄夫人的寿宴并不奢华,简单简朴依然很热闹,城中的大户很给面子都来赴宴。他们还要仰仗薄家保护家业,之前虽然动了逃离归云城的心思,可那不是迫不得已嘛。若能安居乐业,谁愿意颠沛流离。院子里精心布置了一下,四下角落里都放着些晚开的花朵,夜风送香。廊下挂着红灯笼,上面贴着醒目的寿字。母亲少有地换上了华丽的衣衫,发髻上插着精致的几支钗钿。脸上虽然浓浓地抹了一层脂粉,柔和的灯光掩饰掉她脸上的细细的皱纹。薄夫人一脸笑意出现在众在面前,大方接受客人的祝贺,得体地回礼着,保持着贵夫人的风范。

    看到妻子精神大好,薄城主脸上也舒展开笑容,他亏欠她太多了,尽量来弥补吧。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为了遗憾。

    晚宴上菜品并不丰盛,一两碟时下鲜果,一尾鱼是唯一的荤菜,还有银丝冷淘与蔬鲊都是时下城中流行的普通吃食。食材看似简单,但是做法却是不外漏的精细。虽然处处节制,也露着城主的体面。配上一壶薄府珍藏的陈酒,赏月临风,倒也风雅。只是席间各怀心思,都不把心思放在吃食上面。

    开席之前父亲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大家也很卖力地叫好。父亲敬了大家一杯酒,开始感叹起来,说守关的将士十分辛苦,常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加上天气逐渐炎热,湿热过重,很多士兵都得病生疮。加上连续作战,箭支紧缺,兵器损坏过多。将士们都是凭着一腔热血在坚持。

    下面立刻鸦雀无声,大户们都知道这顿酒是不这么好吃的。显然是薄城主要他们出捐了。来之前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时下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多多少少也应景承诺承担一些,也忘不了诉苦。商路中断,他们的货物也不好进出,只能表表心意。家中有良田的说春旱夏涝,收成欠佳。心中却是对薄家又生了几分恨意。

    薄允看着他们说出那么点可怜的东西,都忍不住想马上抽出刀来架到他们脖子上问他们财物重要还是他们的命重要。他们薄家完全可以像马季一样把大户富户抢个干净,能用的充军当仆奴,不能用的杀个干净。只要动一家就可以了,其它大家自然乖乖把财物交出来。可是这样他们薄家在归云城就失去了人心,跟那些军阀土匪有什么区别。薄家在归云城近百年的经营的口碑都会轰然倒塌,薄城主就成了薄家的罪人。归云城良田少,主要靠经商,这些商户支撑着归云城的一切,他们有各种法子从外面运粮食进城。若是强硬起来,他们自己当然不愁吃穿,苦的到头来还是城中百姓。而百姓又会把怨气撒在城主头上,城主英名就会毁于一旦。

    席意一片安静,这时司仪打破尴尬,上歌舞。

    舞女既不是薄府豢养的,也不是花钱外请的,而是城中乐楼主动请缨为薄夫人贺寿。而开始一场便是薄芣苢亲自领舞排练了一支舞蹈——松鹤舞。

    当乐师缓缓地拨动手指,清缓的丝乐渐渐如水波消散开来。在一从墨绿色充当松树的舞女簇拥下,一身白衫黑裙舞衣的薄芣苢缓缓展现,高高绾起的乌黑发髻上插着红色的羽毛。身姿作仙鹤起舞状,薄芣苢虽然纤弱,但肢体纤长,众人仿佛看到了一只真正的仙鹤从天而降。当人们看清她的面容之后,都忍不住发出一阵底呼。

    这分明是天下飞下的一只鹤仙子啊。

    伴随着庄重又欢快的乐声,薄芣苢不理会众人的惊叹,舒展身体翩翩起舞。四周只闻清缓乐声和中间那女子跳动舞姿。

    薄允挨着云楚宜坐着,薄允侧首见云楚宜目不转睛地看着妹妹,心下一阵苦涩,但愿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那只仙鹤,时而在水泽之地翩翩起舞,时而展翅翱翔在云间。而围观的人也随着她一起起落于天地之间。

    舞毕,薄芣苢跪拜在地:“祝母上春辉永驻,慈竹长期。”舞女随声附和:“祝夫人春辉永驻,慈竹长期。”

    薄夫人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吾女甚是乖巧,母亲很是欢喜。快来母亲身边坐。”

    薄芣苢在母亲左侧落坐,远远地瞟了云楚宜一眼,然后羞涩地低下了头。她现在可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云楚宜眼角含笑,也很喜欢。

    “吾女芣苢,今年十五,刚及笄,已到婚嫁之龄。鄙人与犬子允长年镇守鹅岭关,家中只剩下拙荆料理。趁这次回城庆生,也想把女儿的婚事定下来,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城中数得着名号的大家都在坐,不知各位府上可有年纪相当的子弟亦尚未婚配的?”

    薄城主这一语惊四座,薄芣苢一脸惊慌疑惑地望着母亲,母亲一眼忧虑,却露出慈祥的笑意,一边用手轻轻拍打她的手背,安抚她。薄允看着依然笑得勉强的父亲,心中腾起一阵怒火:父亲这是要以妹妹的婚事来换取大户们的支持啊。

    云楚宜的酒杯落在案几上,碰撞之声淹没在其它人的窃窃私语之中。

    伊人的发香还在鼻尖萦绕,被这一阵狂风刮得无影无跑踪。他实在没有想到堂堂一方领主,居然到了要出卖自己女儿的地步。这与他生长的观壁城大相径庭,自家的姐妹是多少大户求之不得的稀罕货,哪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令人难堪。

    薄芣苢没有向父亲责问什么,转过身去偷偷地抹了一下眼角的眼泪。她深知父兄眼下艰难,只恨自己是女儿身,无法与他们一起上阵杀敌。一心的欢悦只剩下悲愤,再抬头已是笑意荡漾。

    薄夫人不敢再看女儿,心中已有万分的歉疚。可是这归云城这百姓,一方领主,就得担得起守护之责。前几日丈珍夜夜饮酒不归,回来吐得不省人事,只能饮些清粥,可还是未能筹措到粮食。

    “不知薄小姐的聘礼几何啊?”下面终天有人敢发声了,“也不知我们这些人能不能高攀得起。”

    话直白而露骨。

    薄城主笑道:“鄙人不求聘礼多寡,只求小女成家后夫妇和顺就好。不过夫妇总要性情相近,才能和顺。”

    一阵风吹来,堂内几盏烛火摇曳,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吾儿今年十八,一表人材,尚未定亲。在下愿与城主结秦晋之好,聘礼十万钱。不知城主有意否?”

    下面有人窃窃私语道:“谁不知他家的那位公子浪荡之名全城皆知,宿花楼的时间怕是比睡家里的时间还要多些。”

    这些话虽然说得小声,可是大堂里安静得连风吹动帷幔声都听得清楚。薄允紧紧地捏住一只杯子,手背青筋暴露,似乎要生生把它捏破。

    “城主岂是那种只知铜臭味的人,眼下城主为了归云城鞠躬尽瘁,大家都为之动容。什么聘礼不聘礼的,钱不钱财财的,说来真是折损了城主的高风亮节。我愿意捐出自家米行里所有米粟,共两千石助城主抵御外敌,护归云一方安宁!”

    眼下归云城一斗米一百钱,还有见涨的趋势,可比十万钱有诚意得多。

    这位声刚落,座下一片唏嘘声。这位应该是城中粮行的大户张家。可是张家中并未有适龄的未婚男子,只有一位喜好暴虐的独子。这位儿子且不说外表肥胖,行事愚蠢,已经把结发妻子打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只怕也是熬不过夏天。只因为妻子连生三个女儿,生不出儿子来。而张家还未等媳妇咽气,已经开始全城搜罗适龄的姑娘。这薄小姐嫁过去,前途未知啊。

    两千石,哼哼。薄城主不可见地冷笑了一声。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张掌柜,你给儿子续弦也得等媳妇死了之后才行吧。你媳妇现在还躺在床上吧,听说你们已经给人家断了汤药,想必家中也不富足,拿出这仅有的家底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呢。也就不要委屈了薄小姐这如花似玉的人儿。”

    “没死还可以休嘛!”张姓人气急败坏道,“生死由天,休和由人!”

    堂下之人哄堂大笑。

    薄城主对这些人的调侃丝毫不为意:“君子不夺人所好,芣苢也不夺人所位。”说完目光扫视了全场,最后落到了薄允身上。薄允只觉得父亲冷冷的眼神像一盆寒冬腊月的冰水从头浇到脚底,突然恍然大悟。父亲如此疼爱芣苢,怎么舍得让她嫁给城中这些无赖为妻。

    薄允也从最初的愤怒中清醒过来,他用肘子轻轻地碰了碰云楚宜:“你不是喜欢芣苢吗?拿出你的诚意来。你们观壁城富庶安稳,几千石取媳妇的米粟都拿不出来吗?”

    观壁城是富庶安稳,可是几千石米粟也不是他说拿就能拿出来的啊。

    “米粟是小事,可是婚姻大事乃是人生大事,应由父母做主。我虽中意芣苢,可是眼下还没来得及与父母知晓就私下做了决定,父母责怪是小事。若是到时父母不肯认这门亲事,有损芣苢的颜面啊。”

    薄允心里有些轻视云楚宜,他本以为云楚宜好歹年轻俊杰,做事光明磊落,敢做敢当,有气魄有担当。眼下瞧来也是个畏首畏尾的。半讽道:“既然如此,就不劳云公子费心了。想来我父亲定能给芣苢找一门当户对的好婚事。只可惜了妹妹一片深情,看来注定是被辜负了,可惜可叹啊。”

    云楚宜抬起头来,就看到薄芣苢期许的眼神。她的眼里含着泪光,在灯下闪烁着星辰的光芒。云楚宜想起白日怀里那个温软的人儿,心中五味杂陈。狠狠地饮下一杯酒,站了起来:“观壁城云楚宜愿以一万石米粟下聘迎娶薄小姐,晚辈刚及弱冠,尚未婚配,品性端正,钟情于薄小姐。不知薄城主意下如何?”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